第三百零五章 门坎上的人
    “那先分盐。”

    地上摆着一只筐,里头是裁好的小布袋,旁边一盆粗盐,另一边还平码着几只木勺。再远一点,有个瘦瘦的女人正蹲着洗布,袖子卷到手肘,手背冻得发红。

    木匠老婆一看就明白了怎么做。

    她蹲下,抓起第一只布袋,撑开袋口,用木勺往里分盐。分完,扎口,平码到另一边。动作不算快,可很稳,盐没怎么洒。

    那小吏看了两眼,点点头。

    “行。”

    “分完这一筐,再去那边帮着洗布。”

    说完,他转身又去盯锅。

    木匠老婆低头继续分。

    风从棚外吹进来,带着土味、木头味和一点呛人的火烟。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慌,或者会手忙脚乱。可真正蹲下来做活以后,反倒慢慢安稳了。

    这活不体面,也不轻松。

    可它有头有尾。

    袋子分完了,就能看见摆成一排;布洗好了,就能看见水从盆里一遍一遍换清;锅里加了多少盐,边上的人都知道;做完了,要去哪儿记,也有人指路。

    这种稳当,让她心里那点发虚的劲一点点压了下去。

    不远处,德叔正扛着一捆短柱从坡下往上走。

    他走到半道停了一口气,朝厨房棚这边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

    “你也来了?”

    木匠老婆下意识嗯了一声,手里动作没停。

    “来了。”

    “累不累?”

    她想了想,说:“比在家里蹲灶边累。”

    德叔哈哈笑了一声。

    “可比在家里心里亮吧?”

    木匠老婆没接这句,只低头把分好的第七袋盐扎紧。

    可她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德叔说得对。

    ——

    午前,坡上更忙了。

    板车一辆接一辆从仓库区转过来,到了堆场边上,卸料、记数、分堆,再有杂工领着往不同地方送。旧仓库那边显然还在转,可木匠老婆就算不懂这些,也看得出来:这里已经不再只是领活的地方,而是活路真正往里吞进去、再吐出来的地方。

    她分完盐袋,被叫去帮着洗布。

    洗的是粗布和旧绑带,先浸,再搓,再过水,最后拧干了搭到绳上。水冷得刺手,手指泡得发胀发红,她牙关都咬紧了两回,才没让自己把手缩回来。

    旁边那个瘦女人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头一次来?”

    “恩。”

    “别硬扛。”那女人把自己那盆往她这边挪了挪,“先把手在桶边热水里过一下,再洗。这里活多,不兴逞强,手冻坏了更眈误事。”

    木匠老婆愣了愣。

    “你来多久了?”

    “第三天。”

    “三天你就都懂了?”

    那女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哪懂得了那么多。就是看着别人怎么做,自己照着学。”

    她说着,抬下巴朝上面点了一下。

    “你看那边。”

    木匠老婆顺着望过去。

    工具棚门口,老汉斯正站在一排新装好的门框边,手里没拿锤子,只拿着一块短铁片,在铰链边上这里按一下,那里摸一把。旁边一个工务记录员拿着短册,一边听一边记。

    “这边三天后复查。”

    “这口先别上锁片,等木头再收一收。”

    “横梁边口多挂灯,早点补片。”

    老汉斯说话不快,可每一句落下去,旁边的人都记下来了。

    木匠老婆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从前在灰杉堡,像老汉斯这样的老铁匠,是干活的人;别人给他活,他照着打,打完就完。可现在看着,他象不只是打一件件铁器了。

    他象在盯着这一整块地方,哪儿以后会松,哪儿以后会坏,哪儿得提前补上。

    “那老头厉害吧?”旁边洗布的女人低声说。

    木匠老婆点头。

    “厉害。”

    “可最厉害的不是他。”那女人把一条洗净的布用力一拧,水珠顺着指缝落下去,“是这边真有人肯听他的话,还给他记下来。”

    木匠老婆一下没接上。

    过了两息,她才慢慢嗯了一声。

    对。

    厉害的不只是手艺。

    是手艺在这地方,能接得上。

    ——

    中午,热锅抬出来时,厨房棚边已经排起了队。

    木匠老婆领了一碗热汤,蹲在木桩边慢慢喝。汤里没多少实料,可有热气,有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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