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摆着一只筐,里头是裁好的小布袋,旁边一盆粗盐,另一边还平码着几只木勺。再远一点,有个瘦瘦的女人正蹲着洗布,袖子卷到手肘,手背冻得发红。
木匠老婆一看就明白了怎么做。
她蹲下,抓起第一只布袋,撑开袋口,用木勺往里分盐。分完,扎口,平码到另一边。动作不算快,可很稳,盐没怎么洒。
那小吏看了两眼,点点头。
“行。”
“分完这一筐,再去那边帮着洗布。”
说完,他转身又去盯锅。
木匠老婆低头继续分。
风从棚外吹进来,带着土味、木头味和一点呛人的火烟。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慌,或者会手忙脚乱。可真正蹲下来做活以后,反倒慢慢安稳了。
这活不体面,也不轻松。
可它有头有尾。
袋子分完了,就能看见摆成一排;布洗好了,就能看见水从盆里一遍一遍换清;锅里加了多少盐,边上的人都知道;做完了,要去哪儿记,也有人指路。
这种稳当,让她心里那点发虚的劲一点点压了下去。
不远处,德叔正扛着一捆短柱从坡下往上走。
他走到半道停了一口气,朝厨房棚这边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
“你也来了?”
木匠老婆下意识嗯了一声,手里动作没停。
“来了。”
“累不累?”
她想了想,说:“比在家里蹲灶边累。”
德叔哈哈笑了一声。
“可比在家里心里亮吧?”
木匠老婆没接这句,只低头把分好的第七袋盐扎紧。
可她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德叔说得对。
——
午前,坡上更忙了。
板车一辆接一辆从仓库区转过来,到了堆场边上,卸料、记数、分堆,再有杂工领着往不同地方送。旧仓库那边显然还在转,可木匠老婆就算不懂这些,也看得出来:这里已经不再只是领活的地方,而是活路真正往里吞进去、再吐出来的地方。
她分完盐袋,被叫去帮着洗布。
洗的是粗布和旧绑带,先浸,再搓,再过水,最后拧干了搭到绳上。水冷得刺手,手指泡得发胀发红,她牙关都咬紧了两回,才没让自己把手缩回来。
旁边那个瘦女人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头一次来?”
“恩。”
“别硬扛。”那女人把自己那盆往她这边挪了挪,“先把手在桶边热水里过一下,再洗。这里活多,不兴逞强,手冻坏了更眈误事。”
木匠老婆愣了愣。
“你来多久了?”
“第三天。”
“三天你就都懂了?”
那女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哪懂得了那么多。就是看着别人怎么做,自己照着学。”
她说着,抬下巴朝上面点了一下。
“你看那边。”
木匠老婆顺着望过去。
工具棚门口,老汉斯正站在一排新装好的门框边,手里没拿锤子,只拿着一块短铁片,在铰链边上这里按一下,那里摸一把。旁边一个工务记录员拿着短册,一边听一边记。
“这边三天后复查。”
“这口先别上锁片,等木头再收一收。”
“横梁边口多挂灯,早点补片。”
老汉斯说话不快,可每一句落下去,旁边的人都记下来了。
木匠老婆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从前在灰杉堡,像老汉斯这样的老铁匠,是干活的人;别人给他活,他照着打,打完就完。可现在看着,他象不只是打一件件铁器了。
他象在盯着这一整块地方,哪儿以后会松,哪儿以后会坏,哪儿得提前补上。
“那老头厉害吧?”旁边洗布的女人低声说。
木匠老婆点头。
“厉害。”
“可最厉害的不是他。”那女人把一条洗净的布用力一拧,水珠顺着指缝落下去,“是这边真有人肯听他的话,还给他记下来。”
木匠老婆一下没接上。
过了两息,她才慢慢嗯了一声。
对。
厉害的不只是手艺。
是手艺在这地方,能接得上。
——
中午,热锅抬出来时,厨房棚边已经排起了队。
木匠老婆领了一碗热汤,蹲在木桩边慢慢喝。汤里没多少实料,可有热气,有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