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报,今天就有活吗?”
其中一个小吏翻着册子,头也不抬。
“重活缺口大,先补重活。”
“轻活看厨房、分袋、洗布、分拣、跑腿。”
“人够了就往后排。记上名,不白记。”
另一个声音立刻追上去。
“妇人算不算?”
“算。”
“病过一场,力气差些的呢?”
“挑轻的。”
“老人呢?”
“仓库区、看火、捆扎、分拣,能做就算。”
这些话说得平平的,没半点鼓动人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围着听的人反倒越安静。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临时施舍,也不是随口哄人。问什么,答什么;能做什么,说什么。听着不热闹,可稳。
木匠老婆站在人群外头,听得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本来只想来看看。
可越听,脚底越象被什么东西轻轻往前推了一点。
前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咳了两声,先挤了上去。
“我搬不动大料。”他说,“可看火会,盯绳也会。”
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守小炉?”
“会。”
“那先记仓库区。”
旁边的小伙计立刻把名字写了进去。
老头愣了一下,象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快,伸出去的手都僵在半空。
“这就……记了?”
“记了。”小吏说,“明早去仓库区问缺口。”
老头把那张临时小木牌接过去,拇指在牌边来回搓了两下,半天才收进怀里。
木匠老婆看着这一幕,忽然就不想再站着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到桌前。
那小吏抬眼看她。
“会什么?”
木匠老婆喉咙发干,原本想好的话一时竟全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先说出来的竟是最锁碎的几样:
“会分盐。会切肉。会洗布。会烧锅。”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轻得很,象是拿不出手。
可那小吏没笑,也没嫌。
“会不会烫洗绑带?”
“不会。”
“会不会筛细沙、分小袋?”
“会。”
“手稳不稳?”
木匠老婆怔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稳。”
那小吏把册子翻了一页。
“先去厨房棚那边。今天分袋、洗布、人手都缺。”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过去以后,先找管厨房的小吏。听分派,别乱走。”
说完,他把一块木牌递过来。
木匠老婆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竟有点抖。
那块牌子不大,木头也粗糙,上头只简单刻了记号。可牌子一落进掌心,她心里象是“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位。
她没再问话,把牌子攥紧,往旁边让开。
等她走出两步,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累的。
是那种站在门坎外很久,终于一步跨进来以后,腿肚子发虚的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
牌子底下排的人还在往后添。
先前还只是来打听的,这会儿已经有人真的在报名字了。
她忽然明白,今天来的人里,不止她一个,是跨着同一道门坎过来的。
——
东南缓坡。
走近以后,木匠老婆才真正看见,这地方已经和她想的不一样了。
前几天她只是从城墙豁口远远看过几眼,只知道这边挖了沟、立了桩、点了灯。到了跟前才发现,沟渠已经顺着坡势拉成了线,围栏也合得差不多了。粗料、木料、石料分堆平码,堆边都钉着木牌。板房骨架起了几间,靠左一排低矮灶台前已经有人生了火。再往上,有一间矮棚外头晾着洗净的粗布和绑带,应该就是近来人们嘴里说的医护棚。
这地方仍旧是乱的。
到处都是脚步、木头声、搬料声、呼喝声。
可乱里有线。
人往哪边走,料往哪边堆,做完去哪记,坏了去哪修,象是都已经被看不见的绳子拴好了。
木匠老婆被领到厨房棚旁边。
管厨房的小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脸色被灶火熏得发黑,手脚却利索。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先没问多的,只往地上一指。
“会分袋?”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