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半斤盐
更象一处正在长骨头的新营盘。

    傍晚结工时,工程组长照例报数。

    “德克。”

    德叔走上前。

    老李翻开总帐,看了一眼他的工牌和那几张已经揉出褶皱的记分条。

    “四天。五十二分。”

    德叔喉结滚了一下。

    “换半斤盐。”

    老管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拿秤。

    半斤盐,不算大数。

    可在灰杉领,这已经够一户穷人家把今冬第一缸腌肉真正做起来,够一锅寡淡的菜汤带出味道,也够让人心里第一次生出“还能再攒”的念头。

    小秤砣落下,秤杆轻轻一颤。

    老管库把雪白的精盐倒进两层纸里,又用细麻绳扎紧,最后递过去时,动作比平时稳得多。

    “还剩两分,记着了。”他说。

    德叔伸手接过。

    那包盐不大。

    可他抱在怀里时,手臂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象是抱着一块会发热的铁。

    ……

    晚饭前。那条最窄的石巷。

    女人把纸包解开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油灯很暗,可那层白还是一下就亮了出来。

    不是灰,不是石粉,也不是从官盐袋里抖出来的那种发黄的粗粒。

    是细的、干的、在灯下发亮的盐。

    她伸出指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很咸。

    也很干净。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把那包盐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小撮,撒进锅里。

    锅里本来只是稀得见底的菜汤。

    盐一下去,热气升起来,味道就变了。

    女人拿木勺在锅里轻轻搅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慢得多,象是怕这点咸味一不小心就散了。木勺碰着锅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却让这间总是空荡荡的屋子,头一回象是有了点真正过日子的动静。

    床角那个瘦小的孩子慢慢坐起来,鼻子动了动,盯着那口锅看。

    女人先舀了半碗,递到孩子手里。孩子两只手捧着破木碗,先低头闻了闻,才小口小口地抿下去,象是怕喝快了,这点难得的咸香就会一下没了。德叔看着那点热气从碗边往上飘,喉头动了动,还是没伸手,只把这股味道死死记进了心里。

    德叔坐在门边,没说话。

    女人也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用袖口很轻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把剩下那大半包盐重新裹好,压进陶罐最底下。

    可一条巷子里,锅气和人气都藏不住。

    隔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再隔壁,有人掀帘子往这边望了一眼。

    到这顿饭吃完的时候,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德叔在东门外那片坡上干了四天,背回了半斤白盐。

    没人替华夏人喊话。

    也没人再去数告示上那些字。

    他们只是在各自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算:要是自己也去,四天能换回来多少。

    ……

    夜里。东南缓坡。

    第一圈木桩围栏终于合上了大半。

    灯亮起来的时候,整片坡地都象被从黑夜里切了出来。白灰线、木桩、石料堆、防水布和那几根刚立起来的灯杆,被冷白光照得清清楚楚。

    从灰杉堡墙头望过去,象是城堡外又长出了一道新的边。

    门还在酒窖里。

    旧仓库也还在转。

    可华夏的工地、规矩和人,已经先一步在这片坡地上扎了根。

    秦锋站在东门上方的石台边,看了很久。

    老李走到他身后,合上台帐。

    “今天缓坡稳定二十人。仓库区那边还留了十来个。两条线算是分开了。”

    秦锋点了一下头。

    “继续。”

    他只说了两个字。

    可坡下那片光已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再远一点,铁匠铺门口。

    老汉斯站在风里,手里还捏着那颗借来的高强度螺栓。

    他抬头看着坡上的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圈细密牙纹。

    炉门没有关。

    那团火,也一夜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