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打铁的人
    夜里。灰杉堡铁匠铺。

    炉门半开。

    火没有熄,只是压着。红得发暗的炭火伏在炉膛最深处,象一口还没吐尽的气。老汉斯把那张图纸钉在工作台正对面的墙上,油灯挪近了些,昏黄的光照着纸面上那些他还不熟的线条、数字和注释。

    他不识多少字。

    可他识铁。

    也识尺寸。

    那颗高强度螺栓还摆在铁砧上。老汉斯把它夹进台钳,拿起一把最细的小锉,一点一点在废铁片上修凹槽。锉刀蹭过铁面,发出细而干的沙沙声。铁屑落在木台上,象一层灰。

    他修得很慢。

    他修完第一道槽,把螺栓按进去。紧了半丝。

    他又修第二道。

    再按。还是紧。

    第三次,他把锉刀放下,拇指在凹槽边缘摸了一圈,这才把螺栓重新压进去。

    这一次,正好。

    不松,不涩,刚刚好。

    老汉斯盯着那道凹槽看了很久,又换了另一块废铁,重新修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

    三道凹槽摆在一起,宽窄几乎一样。

    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他用手,一点一点修出来的极限。

    可这颗螺栓,不是极限。

    它只是成堆成堆、整箱整箱里的一颗。

    老汉斯把螺栓摘下来,放回铁砧,伸手去拿那把借来的华夏钢锄。

    锄背上的氧化皮被他白天敲掉一层,露出里头灰蓝色的金属。灯火照上去,不象本地劣铁那样发黑发黄,倒象一整块沉着的冷光。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

    声音很脆。

    他又拿锄刃在一块废铁上划了一道。

    白痕立刻翻出来,刺眼得很。

    老汉斯眯起眼,把锄头翻来复去看了半夜,最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刃口。

    没有魔纹。

    没有附魔留下的烧蚀痕。

    也没有法师工坊那种故弄玄虚的涂层和封蜡。

    这不是附魔材料。

    这是钢。

    是比灰杉领最好的铁还要更好的钢。

    是靠火、锤、淬水和规矩,一点一点打出来的钢。

    老汉斯站在炉前,手指有些发抖。

    他终于明白,秦锋那句“按我的规矩打铁”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他听命。

    是让他照尺寸做事。

    是这边打一百个,那边量一百个,每一个都得一样。

    这一夜,炉火没熄。

    第二天清晨。东门外,东南缓坡。

    风比前几天更冷,刮在脸上生疼。

    坡上的白灰线已经比昨天多了一倍,木桩立得整整齐齐,沟渠顺着地势往下走,象在灰褐色的坡地上刻出来的线。发电机藏在防水布下,低低嗡鸣着。围栏已经合出雏形。远远看过去,真象城堡旁边又长出了一块新的地。

    老汉斯站在围栏外,看了很久。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在看缺口。

    角钢和角钢之间,得有连接件。

    木桩和木板之间,得有铁箍。

    工具棚门上,将来得有铰链。

    挂灯的横梁下面,得有挂钩。

    还有铆钉、铁片、卡扣、补强件……

    秦锋他们带来了图纸,带来了标准件,也带来了最要紧的那套规矩。可坡上到处还有缺口。

    全是铁的缺口。

    老汉斯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绕着围栏走了一圈,把每一个要用铁的地方都看在眼里。走到材料堆边时,工程组长正从防水布棚里钻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

    “又来看那颗铁疙瘩?”工程组长问。

    旁边没有通译员,这话是他用磕磕绊绊的本地话说的。

    老汉斯抬手,指了指一旁成堆的螺栓和角钢。

    “这些,你们有。”

    然后他又指了指还没装门的工具棚骨架、还没封边的木桩连接处。

    “这些,你们缺。”

    工程组长顺着他的手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缺什么?”

    老汉斯咧开干裂的嘴,声音粗哑。

    “缺能和你们这套规矩接上的本地铁。”

    他说完这句,转身就往外庭走。

    他知道自己该去找谁。

    外庭仓库区。

    桌上摊着帐册,木牌一块块平码,埃德温坐在桌后,正对着几页登记册发愣。昨晚他睡得不好,眼底一圈淡青,手边的羽笔也蘸得有些重,墨迹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

    名义上,这里还是灰杉堡外庭的仓库区。华夏人要在这边出料、记工、换货,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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