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欢喜29
    周五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界线,光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打转。

    刚打完下课铃,楼道里还乱糟糟的——有人抱着作业本跑过,带起一阵风;有人在人群里喊“让一让,让一让”;饮水机那儿排着几个人,一个男生杯子接满了还在发愣,水溢出来溅在鞋面上,他低头骂了一声。

    栖乐刚出教室门,就被潘帅堵住了。

    “乐乐!”

    潘帅推了推眼镜,笑得那叫一个不值钱,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今天李萌老师找你谈话了。”

    栖乐看着他。她舅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明显刚打理过,还喷了发胶,被走廊的穿堂风一吹,一股淡淡的须后水味道飘过来。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能看见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泛着一点青。

    “舅舅,你眼睛都快笑没了。”她说。

    “有吗?”

    潘帅清了清嗓子,试图严肃,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勾着往上提。他抬手理了理领口,又放下,手指在衬衫下摆蹭了蹭。

    “那个……她就夸你数学作业完成得好?没提别的?比如……语文组的事儿?”

    “你直接去问她不就完了。”

    “那多刻意。”

    潘帅压低声音,还左右看了看,像地下党接头。走廊那头有人在拖地,湿拖把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空气里漫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昨天刚去借过红笔,今天再去借,她会不会觉得咱们语文组特别穷?”

    栖乐沉默了三秒。

    走廊那头拖地的人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混在水痕拖过的滋滋声里。

    “舅舅。”

    “嗯?”

    “你没救了。”

    说完她绕开他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见潘帅站在原地,从裤兜里掏出个小镜子——就那种折叠的、巴掌大的——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用手指捋了捋眉毛,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栖乐:“……”

    季杨杨等在门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拎着她的舞蹈袋。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亮晶晶的,一根一根分明。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手臂,小臂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在他脸上、身上晃来晃去。

    他看见她过来,站直了身子。

    “你舅又去借红笔了?”他问。

    “嗯。”

    “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六次。”

    季杨杨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但栖乐知道他肯定在笑。这家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那么一点点——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咧嘴笑,是那种藏都藏不住、又偏要藏的那种弯。像风吹过水面,还没荡开就收了回去。眼尾会往下压一点点,压出两道很浅很浅的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她是谁啊。

    她看了他三年了。

    从高一分到一个班开始,她就学会了捕捉这个。有时候课堂上隔着两排座位,她回头借橡皮,刚好撞见他看她——就是这种表情,眼尾那点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她逮个正着。然后他耳朵会红,低下头假装在找橡皮,找半天。

    有时候她故意逗他,就等着看那点弯。等他反应过来想收回去,已经晚了。他耳朵会红,然后别过脸,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就像现在。

    她盯着他看。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她的舞蹈袋,眼睛盯着前面那棵梧桐树。但眼尾那点弯出卖他了。

    明明在笑。

    还装。

    走廊那头拖地的人已经拖完了,拎着拖把往厕所走,水桶在地上拖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操场上有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隔着一栋楼传过来。

    “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笑了。”

    “没。”

    她凑近一点,仰头看他。他身上有一股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往后躲了躲,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

    夕阳从梧桐叶缝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脸上。那些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把他眼尾那点弯也晃得一闪一闪。他的睫毛很长,被夕光照着,边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眨眼的时候,那些金边就一颤一颤的。

    他抿了抿嘴,想绷住。

    没绷住。

    嘴角又动了一下,那点弯又露出来了。

    跟小时候偷吃糖被抓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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