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完了。
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如今连最倚仗的城防重器和关键堡垒,都因叛将的出卖而拱手送与敌手。
这已经不是绝境,而是真正的死地。
【1649年,正月十九日。】
天幕上,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南昌城头,也照在城外清军阵地那一门门昂起的轰夷大炮上。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天幕外的万界,仿佛都能感受到那地动山摇的震颤。
南昌城墙在炮击下剧烈颤抖,砖石崩裂,尘土飞扬,城头上的守军有的被气浪掀飞,有的被碎石击中,惨叫声淹没在连绵不绝的轰鸣中。
炮声远播一百余里,山谷都为之轰鸣。
南昌城墙被轰得千疮百孔,但守军迅速用沙袋和木料堵住缺口,拼死防守。
清军几次试探性冲锋,都被城头的滚木礌石和火铳打了回去。
仅凭大炮,仍无法真正突破南昌。
城头的金声桓浑身尘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身旁的王得仁嘶声道:“顶住!只要人不退,城就还在!”王得仁点头,提刀奔向另一处吃紧的墙段。
城外的谭泰却不急。
他等的,从来不止是炮弹。
因为叛徒不止一个。
进贤门。
负责防守此门的,是金声桓的部将汤执中。
而他和他的副将早已暗中与清军约定投降,当清军派重兵佯攻得胜门时,金声桓和王得仁果然中计,误以为那里是清军的主攻方向,两人亲率主力奔赴得胜门防御。
“稳住!都给我稳住!”金声桓大声呵斥着有些慌乱的士兵,“他们攻不上来!”
王得仁眯着眼望向远处,忽然眉头一皱:“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人太少了。”王得仁沉声道,“声势虽大,但冲在前面的人不多。这不是要拼命的样子。”
金声桓一愣,刚要开口,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不好了!进贤门……进贤门失守了!”
“什么?!”金声桓脸色骤变,“汤执中呢?”
“他……他……”传令兵声音颤抖,“他手下的副将开了城门,清军已经进城了!汤执中……恐怕是和他们串通好的!”
金声桓只觉得眼前一黑。
王得仁已经拔刀:“我带人杀回去!”
“来不及了……”金声桓望着城中升起的浓烟和火光,声音沙哑,“来不及了。”
同一时间,一支清军精锐已经从防守空虚的进贤门架云梯攀爬而上,由汤执中的副将接应,直接打开了城门。
铁骑涌入,南昌至此已无完卵。
混战在城中爆发。
清军骑兵在街巷中横冲直撞,遇人便砍,遇屋便烧。
明军士兵在混乱中各自为战,有的死战不退,有的溃散逃亡,有的跪地投降,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却不知该逃往何处。
这座城已经无处可逃。
金声桓在率部回援的途中连中两箭,亲兵拼死护着他撤退。
一路上,他看到的只有火光、尸体、和四处奔逃的百姓。
金声桓双眼血红,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终于退回了帅府。
府门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府门内,妻妾们早已聚在那里,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最小的孩子正抱着母亲的腿,哭着喊“爹爹”。
金声桓看着她们,眼中的泪终于滑落。
他拔出刀。
“……别怨我。”
刀光闪过。
哭声戛然而止,鲜血溅满了帷帐。
那个刚才还在冲他笑的孩子,此刻安静地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仿佛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对他。
金声桓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孩子的眼睛。
他又脱下染血的外袍,换上那身曾在无数战场上闪耀的银甲,缓步走向帅府后院的荷花池。
身后,是满地的尸骸。
身前,是一池冰凉的池水。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拼死守护了大半年的城,纵身一跃。
银甲沉入池底,连同他的忠义、他的背叛、他的挣扎、他的不甘。
而大学士姜曰广,这位文人出身的南明重臣,在金声桓投池后,同样选择了以死殉国。
他整理好衣冠,朝着永历朝廷所在的方向深深叩拜了三次,然后,一步步走进冰冷的池水中,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