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本该有援军的旗帜,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清军越来越密的营地,越来越高的壕墙,以及越来越沉的绝望。
“国公……”王得仁从后面走来,声音沙哑,“粮价又涨了。”
“涨到多少?”
“斗米……二十两。”
金声桓闭上眼睛。
二十两一斗,一石二百两。
他不敢想象再过一个月,会是怎样。
城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蹲在街角,面前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她眼神浑浊,嘴唇干裂,面前的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卖”字。
有人走过来,打开包裹看了看,里面是一对玉镯,成色尚可。
“这多少钱?”
老妇人伸出两根手指,声音沙哑:“二两……米。我要米,不要银子。”
那人摇摇头,将镯子放下,转身离去。
直到这时,金声桓才终于咬牙下令:“不能再拖了。打!”
九月十四,金声桓率一万人,直扑正白旗阵地。
可还是失败。
回来的人少了一大半。
城墙上新增的伤兵呻吟着,缺胳膊断腿,有的腹部被切开,肠子拖在外面,用破布胡乱缠着。
“大爷,”一个脸上糊着黑灰,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拖着被箭矢擦伤的腿,靠坐在墙根,问身旁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外面那些鞑子……啥时候走啊?”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粮了,城里,早乱了。
毕竟那些禽畜早已吃尽。
草根、树皮、果实,也早已搜罗干净。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眼中冒着贪婪的光。
旁边有人凑过来,用颤抖的声音问:“卖不卖?”
“二钱银子。”卖家竖起两根手指。
那买家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数了又数,终于递了过去。
他接过那只老鼠,几乎是颤抖着捧在手里,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渐渐的,人们开始煮食皮具。
鼓上蒙的牛皮,皮箱子,皮袄……都可以是食物。
一个士兵蹲在角落,用匕首割开自己皮靴的靴筒,将皮料切成小块,扔进锅里煮。
他旁边,另一个士兵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嘴角还叼着一块嚼不烂的皮料。
再后来,柴火烧尽了,开始拆房子。
先拆没人住的,再拆有人住的,然后拆庙宇、拆学校,最后拆官府的衙门、仓库。
庙宇的梁柱间拆了,神像被推倒在地,碎成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泥胎,无人问津。
学生们读书的学堂,书桌被劈碎当柴烧,书籍被撕成纸片引火,满地的纸页在风中翻滚,上面依稀可见“子曰”“诗云”的字样。
【九月廿二,金声桓率一万五千人,再攻正白旗。】
【败。】
与此同时,李成栋亲自率主力围攻赣州,被清军夜袭大败,退守信丰。
此后直至南昌陷落,广东明军再未能实质性威胁赣南清军。
南昌城头,金声桓拿着那封迟来的战报,手在发抖。
许久,他缓缓将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老天爷……”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要绝我们吗?”
十月初,城内彻底绝粮半个月以上。
米价飙升至一石六百两白银,有价无市。
米铺早已关闭,粮仓空空如也。
街道上饿死的饥民随处可见,明明没有人收尸,他们的尸体却总是能飞快的消失。
城内彻底变得混乱起来。
一条阴暗的巷子里,几个黑影蹲在地上,围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月光照下来,才看清那是一具人体。
已经被肢解,四肢和躯干被分割成块,堆在一起。
一个人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痕迹。
他们甚至发明了一套暗语。
“雄鸡”指男人。
“伏雌”指女人。
“有翅”指带武器者。
“无翅”指没武器者。
“有尾”指群行人。
“无尾”指独行者。
——只要遇到“无翅”和“无尾”的人,“即擒而杀之”。
一个独自行走的老人,手中没有任何武器,被一群人围住。
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