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历史那么长,长到可以让无数人遗忘
    遗忘。

    这个词很简单。

    不就是不记得了嘛。

    可它又太复杂。

    复杂到可以装下整个王朝的兴衰,装下千万人的血泪,装下一座城从繁华到死寂的全部过程。

    历史那么长。

    长到几千年都写不完,长到帝王将相的名字挤满了厚厚的史册。

    可是翻开那些泛黄的书页,有多少人留下了名字?

    嬴政留下了,刘邦留下了,李世民留下了,朱元璋留下了。

    可那些死在城门口的百姓呢?

    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死的时候几岁?

    谁记得?

    那个抱着孙儿、眼神空洞的老妇人,她年轻时也许也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那个倒在父亲身边,再也没能起来的女孩,她最喜欢吃的是不是糖葫芦?

    那个忙到自己也染病死去的大夫,他悬壶济世一辈子,救了多少人?临终前有没有人给他端一碗水?

    那个下令封城,把弓箭对准百姓的守将,他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没人知道。

    史书不会写他们。

    这就是历史。

    ……

    湘潭城郊。

    一个跛足的中年汉子,沉默地在一座新起的坟茔前,插上一块无字的木牌。

    坟里埋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死于去年的瘟疫。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

    又一户人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他蹒跚着回到“家”。

    那只是几根木头搭起的窝棚。

    原来的家,连同左邻右舍的房屋,早在去年就被乱兵焚毁,或是因无人居住而坍塌了。

    他记得自家那条热闹的巷子,记得邻居张老汉总在门口编竹筐,记得对门的王娘子做的豆腐脑最好吃……

    现在,巷子还在,名字或许也还在官府残缺的册子上,但人,没了。

    还有一个穿着破旧官服、面色愁苦的小吏,带着几个同样面有菜色的衙役,走在湘潭“城”中。

    其实已无城郭可言,断壁残垣间,只有零星几处炊烟。

    他们挨家挨户……如果那些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也算“家”的话,登记着残存的人口。

    “姓名?”

    “……刘贵。”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者蹲在门槛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年龄?”

    老者茫然地摇头,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哪年生人,只记得那年“开刀”时,他躲在灶膛里侥幸活命。

    “家里还有谁?”

    老者沉默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了,就我一个。”

    小吏在册子上艰难地写下“丁一口”,笔尖在粗糙的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墨点。

    他抬头看看这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街道”,又看看远处野狗刨食的土堆,叹了口气。

    这册子,是要上报的。

    可报上去又如何?上面只会看到“湘潭县,存丁若干”,然后或许会因这稀少的人数而减免些许赋税。

    如果这赋税还能收得上的话。

    至于这“丁一口”背后是怎样的家破人亡,怎样的惨绝人寰,没人在意,也无人深究。

    偶尔有一队外地的商旅,战战兢兢地路过湘潭地界。

    他们听老辈人说,这里是“凶地”、“死城”,邪性得很,白日都少见人烟,夜里常有怪声,甚至还有老虎大摇大摆进城。

    他们不敢停留,只想快点穿过。

    路过一处荒废的村落时,一个眼尖的伙计指着远处田埂上一个蠕动的黑影:“看,那儿好像有个人!”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正用一把生锈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板结的荒地。

    他动作迟缓,对商队的经过毫无反应,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

    “这地方……居然还有人活着?”商队头领难以置信。

    “许是外头逃荒来的吧?”另一人猜测。

    “不像,你看他那样子,像是……在这儿住了很久了。”

    没人敢上前询问。

    那老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与这片死寂土地一样让人窒息的暮气。

    商队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

    那老人,或许就是当年一万三千“存丁”中的一个,或许只是后来流落至此的难民。

    但无论如何,在匆匆过客的眼中,在官府的册籍里,在历史的书写中,他都只是这片“凶地”上一个模糊即将被草木吞噬的背景。

    时光继续流淌。

    新的流民开始小心翼翼地迁入这片土地,因为别处也无地可种。

    他们开垦着无主的荒地,盖起简陋的房屋,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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