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煇《湘上痴脱难杂录》:“六年,湘潭瘟疫大行,四乡传染,甚至一门瘟绝。”】
瘟疫!
果然是瘟疫!
是啊,屠城之后,尸骸遍地,无人收殓,时值开春,天气渐暖……
怎么可能没有瘟疫?
这几乎是所有稍通世事,经历过或听说过战乱之人的共识!
天幕上浮现出触目惊心的文字,随之而来的是灰暗的画面。
最初,只是几个百姓开始发热、咳血。
没人当回事,战乱年代,死几个人算什么?
但很快,情况失控了。
不断有人发烧、咳嗽、身上起黑斑。
一家老小接连倒下,隔壁邻居也未能幸免,一条街,半条巷,整座城。
一位老妇人瘫坐在自家门槛上,怀中抱着已经断气的孙儿,眼神空洞。
她不哭也不叫,只是那样坐着,仿佛魂魄早已随孙儿一同离去,一只瘦骨嶙峋的狗在远处徘徊,眼睛里闪着幽绿的光,显然是饿极了,正等着人倒下。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踉踉跄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每走几步就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破烂的衣襟上。
他想找口水喝,可沿途的水井里,漂着腐烂的尸体。
“爹……爹……”
一个瘦弱的女孩拉扯着已经倒在地上的父亲的衣袖,父亲的脸已经青紫,早已没了呼吸。
女孩哭累了,就趴在父亲身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渐渐没了声息。
药铺的药材几天就卖光了,柜台上落满了灰尘。
大夫自己也染了病,躺在家里等死。
棺材铺的老板忙不过来,后来他自己也死了,没人给他做棺材。
守城的士兵先是发烧,接着咳血,几天之内就死在城墙上,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将领急令封城,禁止出入,却不知这反而将活人与死人锁在了一起。
“开城门!放我们出去!”百姓拍打着紧闭的城门,哭声震天。
“不能开!开了瘟疫散出去,一个都活不了!”守将咬牙下令,弓箭手登上城楼,对准了城下自己的同胞。
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不敢进。
瘟疫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湘潭与外界彻底隔绝,邻近州县纷纷设卡阻拦,湘潭来的难民,见一个赶一个,稍有迟疑便乱棍打出。
“求求你们,我孩子还小,放我们过去吧……”
“滚!再靠近就放箭了!”
难民们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对面的人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手里攥紧了刀柄。
他们也怕。
怕那看不见的瘟疫,随着难民一起涌进自家村庄,让悲剧重演。
于是,湘潭成了一座死城。
活着的人,被死亡的恐惧驱赶着,东躲西藏,却又无处可去。
有人吊死在破庙的梁上,有人投井自尽,有人在绝望中点燃了自家的房子,连同自己一起烧成了灰烬。
而那些没有勇气自尽的,只能躺在泥地里,一点一点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流失。
没有人收尸。
不是不想收,是收了的人,第二天也躺下了。
最后,整个城镇安静了。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喧哗,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吹动着不知谁家挂在门楣上的旧符。
老鼠在尸体间窜来窜去,蚊蝇嗡鸣,它们成了瘟疫的新宿主,将病毒带向更远的地方。
看着这一幕,原本晴朗的天空在众人眼中似乎都变得黑沉沉的。
战场杀人,一刀一枪,好歹看得见。
瘟疫杀人,无声无息,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躺下了,后天全家都躺下了。
人传人,村传村,拦不住,躲不掉。
瘟疫一起,百姓恐慌,谣言四起。
今天说井水有毒,明天说官府在散瘟,稍不留神就闹出民变。
各地官府忙得焦头烂额,又要治病人,又要防民乱,还要往上报——可报了又能怎样?朝廷也没灵丹妙药。
历朝历代都试过办法。
隔离,发药,赈济,掩埋尸体。
有用吗?有点用,但治不了根。
下次打仗,下次灾荒,下次洪水,瘟疫照来不误。
更别说它对百姓的打击,往往比战争更持久。
战争打完了,可以重建房屋,可以重耕田地。
瘟疫过后呢?
人死了一大半,地谁来种?路谁来修?孩子谁来生?
活下来的人,脸上可能留着可怕的疤痕,身上可能带着长期的病痛。
他们会被人嫌弃,被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