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捂住眼睛,有人伏地干呕,有母亲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浑身颤抖。
茶肆酒楼中,那些之前还在津津有味议论剧情的看客们,此刻鸦雀无声,脸色惨白。
孩童被大人捂住眼睛抱走,妇人们低声啜泣,就连最粗豪的汉子也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
他们知道,天幕上那些被屠戮、被凌辱、在绝望中哭喊、在血泊中挣扎的,是汉人,是炎黄子孙,是和他们一脉相承的同胞,是与他们说着同样的话,写着同样的字,留着同样的黑发黑眼的一脉的同胞!
虽然隔着遥远的时空,虽然分属不同的朝代,但那相似的衣冠,那熟悉的面孔,那绝望的眼神,都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锥心刺骨近乎感同身受的痛楚与愤怒。
但帝王将相们,没有一个回避。
他们沉默地看着,神情冰冷。
他们的子民,在异族的屠刀下,被像猪狗一样宰杀。
而他们,这些曾缔造辉煌、开疆拓土、自诩为天下共主的帝王,却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幕上演,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刘备的瞳孔中倒映着天幕上那片血色与火光。
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宽厚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微弯的弧线。
“百姓何辜……”
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
他的眼前不再是天幕上的湘潭,而是化为了他记忆中无数次出现过的景象。
是徐州城外,曹操大军过后留下的遍地焦土与尸骸;是当阳长坂,那些在乱军中哭嚎奔逃、最终倒毙于道的无辜百姓;是新野城外,扶老携幼、跟随他一路南逃,最终却因他无力庇护而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黎民……
他曾立志“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曾无数次在颠沛流离中,看着追随他的百姓眼中那信赖与期盼的光芒。
他深知那光芒的重量,也深知自己未能护他们周全时的痛苦与自责。
而此刻,天幕上的惨状,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兵灾都要酷烈十倍百倍。
那种无力感,那种锥心之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畜生!”身旁的张飞早已怒瞪向天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若非身处此地,他早已提起丈八蛇矛,要冲杀出去,“直娘贼!这群禽兽不如的鞑虏!俺真恨不得生啖其肉!”
关羽丹凤眼眯成一条细缝,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素来重春秋大义,讲忠义,重仁勇,最见不得欺凌妇孺、屠戮无辜之举。
天幕上清军的暴行,已彻底践踏了他心中的“义”。
朱元璋浑身都在颤抖,他心中同样是滔天的怒火。
他想起了元末乱世,那些被乱兵、被元军屠杀的城镇。
“鞑子……鞑子!这群畜生!畜生啊!!”
他声音沙哑,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湘潭的惨状,勾起了他对元朝暴政最痛苦的记忆,仿佛将他拉回了最黑暗的过去,甚至比过去更加血腥,更加绝望!
因为这一次,举起屠刀的是另一个异族!
在这一刻,他对清军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天幕上那令人窒息的屠杀画面,在持续了不知多久后,终于开始加速。
一切都在快进。
最终,所有的动态都凝固了,化作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如同墓碑上的刻痕。
【康熙《湘潭县志》:己丑(1649),王师屠城,在市多属客商,各乡鸿集无几。】
这是最早的官方定性,虽直言“屠城”,却将受害者主体轻描淡写地归为“客商”,仿佛本地居民伤亡寥寥。
【光绪《湘潭县志》:以余贼未靖,下令屠城,自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止。】
将屠杀归咎于“剿匪”(余贼),并将屠城时间“精确”缩短为四天。
【《清世祖实录》:顺治六年正月,郑亲王济尔哈朗克湘潭,擒何腾蛟。】
清廷正史之中,只有“克”与“擒”的赫赫武功,对随之而来的持续数日的血腥屠城,只字不提,仿佛那场惨剧从未发生。
清廷以为,抹去史书中的记录,遮掩屠杀的细节,便能掩盖这片土地上的血迹。
然而,历史从来不会只存在于官方的档案之中。
它还会留在幸存者的记忆里,留在民间的笔墨中,留在每一个亲历者的泣血记述里。
画面流转,一本新的书卷浮现。
《湘上痴脱难杂录》
作者是当时被困城中的安徽商人汪煇,一份私人日记,却填补了正史刻意留下的空白,字字带血。
“二十一日开刀,屠至二十六日封刀,二十九日方止。”
九日,而非官方轻描淡写的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