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其实已经不存在了。烂柯山被折叠过的天空,一半是泼墨般的浓黑,一半是病态的昏黄。
朱玉提着一盏不会摇曳的“定光灯笼”,沿着那条用老兵性命换来的界线走着。秋荷跟在他身后三步远,铁甲在死寂的山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将军,前面就是‘百年岗’。”秋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朱玉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炸。
那几十具被拖走的干尸虽然不见了,但那片区域并没有空出来。相反,几十套锈迹斑斑的铁甲,正整整齐齐地立在黑暗中。它们没有穿在任何人身上,却依旧保持着持矛挺立的姿态,仿佛那些死去的士兵只是脱去了肉体,把军魂留在了这身皮囊里。
“这不是阴兵借道,”朱玉眯着眼,灯笼的光照在铠甲的面罩上,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旋转的黑暗,“这是‘时痕’——时间留下的伤疤。”
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风吹过。
那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时间的涟漪。
铠甲动了。
它们没有挥矛,也没有迈步,而是开始“老化”。在朱玉的注视下,铠甲表面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甲片剥落,最后化作一滩滩红色的铁泥。而在铁泥崩塌的瞬间,一个新的幻影又从中生长出来,重复着从崭新到腐朽的过程。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不能让移民靠近。”秋荷握紧了拳头,“哪怕是一眼,也会被这股怨念吸走寿命。”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救命!娘亲!娘亲你在哪儿!”
一个稚嫩的童音从乱石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穿着破烂的移民衣裳,误打误撞闯进了这片禁区。
小女孩不懂什么叫时间乱流,她只看到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那是铠甲反光),便好奇地跑了过去。
“回来!”朱玉大吼一声,身形如电,扑了过去。
但他快,时间的流速更快。
小女孩刚踏入那片区域,脚下的草就开始变黄、枯萎。她那原本圆润的小脸,瞬间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头发变得灰白。
“爹……爹……”她伸出枯槁的小手,声音却变成了老妪的嘶哑。
朱玉一把捞住她,那种触感不像抱着一个孩子,倒像抱着一个扎手的稻草人。他拼命向后退,想要扯断那无形的时间连线。
“定魂丹”发挥了作用,保护朱玉不受影响,但他怀里的孩子却像漏沙一样,生命力急速流逝。
“杨十三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玉仰天怒吼,双眼赤红。
地底深处,传来了杨十三郎那夹杂着血丝的回应,这一次不再是威严的神谕,而是一个疲惫男人的喘息:
“那是……折叠空间留下的‘真空带’。空间被强行撑开,时间为了填补空缺,会疯狂吞噬附近的生命力……除非,我把空间推回去。”
推回去?
朱玉愣住了。推回去,意味着烂柯山将再次变得拥挤不堪,几百万移民将在踩踏中死去。
不推回去,就意味着这片土地上将诞生无数个这样的“时间坟场”,所有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老死。
两害相权,何其艰难。
“神主,不可收回空间!”
秋荷突然跪下,对着地面重重磕了一个头,“收回空间,军心必乱,民心必叛。这‘百年岗’的幻象,我来镇!”
“你拿什么镇?”
朱玉看着秋荷,又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没了气息、变成了一具小小干尸的孩子,虎目含泪,“用你的命吗?”
“不止我的命。”
秋荷抬起头,眼神决绝,“用所有铁衣卫的命。我们要在那里建一座碑林,不是立碑,而是活人镇守。用我们的阳气,去压制这阴晦的时痕。”
这时,周围的幻象变了。
那几十套锈蚀的铠甲,幻影中不再是无人的空壳。隐约间,朱玉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士兵。
他们依然年轻,依然在站岗,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对着朱玉敬礼。
他们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将军:我们不悔。
“好……好一个活人镇守。”朱玉颤抖着手,轻轻放下那具小小的尸体,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他拔出横刀,刀尖指向苍穹,也指向那片诡异的时空。
“传令杨十三郎,空间,绝不收回。这‘百年岗’,我朱玉在此立誓,就算烂柯山的人都死绝了,我也要让它屹立不倒!”
杨十三郎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