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没去追查账册的下落,他的注意力被桌角那堆杂物吸引了。
那几块从德化窑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烧制的素白瓷坯碎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他伸手拿起最大的一块。
触手冰凉,即使是在这炎炎夏日,这瓷片依然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这是“骨瓷”特有的质感,掺了骨粉的高岭土,烧成后温润如玉,却也冷硬如铁。
杨十三郎翻转瓷片,目光忽然定格在碎片的断面上。
那断口极其锋利,像是被利刃削过。而在那层层叠叠的瓷胎纹理中,他看到了一丝异样。
寻常瓷器的断面是均匀的白色,但这块不一样。在那洁白的胎土里,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深色的颗粒。那些颗粒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是一串被封印在石头里的密码。
他凑近细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杂质。
那是一截指甲盖的碎片,还有几根黑色的、卷曲的毛发,以及一小块尚未完全碳化的……骨屑。
“畜生……”杨十三郎低骂一声,将瓷片重重拍在桌上。
这哪里是什么艺术品,分明是把活人碾碎了拌进泥里!老窑工所谓的“血肉铸瓷”,竟是如此字面意义上的残忍。
就在他拍案而起,准备立刻去提审陶府余党的瞬间,异变突生。
他放在案头的那面琉璃镜,毫无征兆地倾倒了。
“哐当。”
镜面朝下,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杨十三郎正要伸手去扶,却猛地僵住了。
那面镜子并没有碎。它倒扣着,镜背朝上。而在那光滑的、原本应该什么都没有的琉璃镜背上,此时竟清晰地映出了他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块瓷片。
不,不是映出。
那镜背的琉璃材质里,竟然凭空浮现出了那块瓷片的样子——不,比实物更清晰,更狰狞。
镜中的瓷片,不再是静止的。它在放大,在旋转,那层层的胎土纹理像活了一样蠕动着。
紧接着,杨十三郎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瓷片里的指甲、毛发和骨屑,在镜中竟然动了起来!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那洁白的瓷胎里挣扎、扭曲,试图冲破这层透明的囚笼。那画面无声,却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朱玉……”杨十三郎喉咙发干。
他明白了。朱玉不是在展示恐怖,而是在翻译。
他在告诉杨十三郎,这瓷片里封印的不是死物,而是无数不甘的亡魂。这哪里是什么“骨瓷”,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坟冢!
杨十三郎猛地抓起那块瓷片,用力想要掰断它。
“咔嚓!”
瓷片应声而碎。
然而,就在碎裂的瞬间,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弥漫了整个书房。
那味道,像血,又像腐烂的肉,更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发酵的恶臭。
杨十三郎看着满手的碎瓷,那些锋利的边缘,竟然开始渗出红色的液体。
不是釉里红,是人血。
这案子,果然还没完……
腥甜味在书房里弥漫,挥之不去。
杨十三郎站在原地,看着满手的“血”。那液体黏稠、暗红,顺着他的掌纹流淌,触感却并不温热,而是像这瓷片一样,冰冷刺骨。
他没有去拿帕子擦拭,而是转身走到了房间角落的蓄水池旁。
这是一口半人高的青石水槽,平日里用来冰镇酒水。此时正值盛夏,池中水满,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窗外刺眼的骄阳。
杨十三郎将那只沾满“血迹”的手,缓缓伸向水面。
指尖触水的那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附着在皮肤上的红色液体,并没有被水稀释,反而像是遇到了同类,瞬间脱离了手指,疯狂地融入水中。眨眼间,清澈的池水就变成了淡红色,像是一盆被稀释了的血浆。
杨十三郎没有缩手,他死死盯着水面。
水面晃动,倒影也开始扭曲。原本映出的窗棂和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不是朱玉。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德化窑最流行的款式,青布斜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很白,白得不自然,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瓷釉。她没有五官,或者说,她的五官是模糊的,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杨十三郎的呼吸一滞。他认得这身衣服,这是第一个死者——那个被封在龙缸里的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