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销毁之最后的礼
水花。

    左边。

    右边。

    左边。

    右边。

    血掌印。血膝印。血掌印。血膝印。

    她像一只折断了双翼、却仍在泥泞中匍匐前行的濒死之鸟,用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丈量着这条没有尽头的长街。

    长街两侧,彼岸花沉默地注视着她。

    每一朵花心里,都藏着一张脸。

    她不敢看。

    ……

    左侧第三十二朵彼岸花的花蕊深处,有一点极淡的、桃粉色的光晕,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最深处那道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在渗血的伤疤。

    她停了下来。

    不是停下跪行,是停下了一切。呼吸、心跳、泪、血——全部凝固在那一刻。她维持着双手撑地、膝盖嵌入血印的姿势,如同一尊在漫长岁月中风化碎裂的石像,只有脊背还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父。”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一万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在那些力量冲突、情感剥离、自我放逐的日子里,她刻意疏远他,冷淡他,用“师傅”这个正式而疏离的称谓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可他从未离开。

    教她辨认第一株草药时,他的手就覆在她小小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

    教她写下第一个字时,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间有淡淡的桃花酒香。

    她被罚去思过崖,深夜偷偷烤了吃的等他来寻,他便真的来了,绯衣上沾着露水,一边骂她胆大包天,一边把最甜的那块吃的塞到她的手里。

    她闯了祸,惹了仇家,他撑着那把天蓝色的桃花伞挡在她面前,伞面被魔火灼得千疮百孔,他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乖徒弟!有师父们在,不管你是上天揽月,还是下海捉龙。”

    有师父在。

    可他走了。

    在她终于愿意喊他一声“师父”的时候,在她终于放下所有骄傲与疏离、想对他说“对不起”和“谢谢你”的时候,在她终于想扑进他怀里、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倔强又孤单的小女孩一样大哭一场的时候——

    他走了。

    绯色的身影,消散在桃源境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里。那把伞,那把印着灼灼桃花的伞,静静躺在石桌上,伞面沾着她未曾流出的泪。

    她甚至没能给他收殓。

    “往生咒……徒弟还没学会……”她对着那朵藏着他最后一丝气息的彼岸花,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轻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对不起……师父……”

    她叩下头去。

    “咚。”

    额头撞击在冰冷石面上的声音,比膝盖触地的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决绝。皮肉绽开,透明的液体混着血丝涌出,在灰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片湿痕里,隐约倒映着一个绯衣如霞的身影,撑着伞,对她笑了笑。

    然后消散。

    她跪在原地,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石面上那片湿痕彻底干涸,直到那朵彼岸花心里最后一点桃粉色光晕归于沉寂。

    她才直起身。

    继续向前。

    ……

    长阶中段,她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意志撑不住,是身体。

    膝盖处的骨骼已经彻底碎裂,每一次移动,那些尖锐的骨茬就从皮肉里刺出来,在石面上犁出两道细长蜿蜒的、暗红色的血痕。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无名指的指甲不知何时整片剥落,挂在一点残皮上,随着她颤抖的幅度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修罗神剑。

    那柄暗红狰狞、缠绕着无数痛苦灵魂虚影的剑,那柄贯穿了兄长胸膛、沾满他最后一滴心头血的剑,那柄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亲手递进她掌心的剑。

    剑身温热,是他的体温。

    剑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从前从未注意过。

    笙笙。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弑杀自己的凶器上。

    “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对着掌心里那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残留着剑柄勒痕的旧伤,低声呢喃,“为什么……要把剑给我……”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很轻很轻地吹过彼岸花海,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冷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刚刚被他们给捡回去,小到还不懂什么是神魔,什么是宿命。有一个穿着玄袍的少年,站在凌霄花的花海尽头,逆着光,回头看她。

    他那时还不是魔尊。

    他叫她“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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