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
右边。
左边。
右边。
血掌印。血膝印。血掌印。血膝印。
她像一只折断了双翼、却仍在泥泞中匍匐前行的濒死之鸟,用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丈量着这条没有尽头的长街。
长街两侧,彼岸花沉默地注视着她。
每一朵花心里,都藏着一张脸。
她不敢看。
……
左侧第三十二朵彼岸花的花蕊深处,有一点极淡的、桃粉色的光晕,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最深处那道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在渗血的伤疤。
她停了下来。
不是停下跪行,是停下了一切。呼吸、心跳、泪、血——全部凝固在那一刻。她维持着双手撑地、膝盖嵌入血印的姿势,如同一尊在漫长岁月中风化碎裂的石像,只有脊背还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父。”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一万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在那些力量冲突、情感剥离、自我放逐的日子里,她刻意疏远他,冷淡他,用“师傅”这个正式而疏离的称谓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可他从未离开。
教她辨认第一株草药时,他的手就覆在她小小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
教她写下第一个字时,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间有淡淡的桃花酒香。
她被罚去思过崖,深夜偷偷烤了吃的等他来寻,他便真的来了,绯衣上沾着露水,一边骂她胆大包天,一边把最甜的那块吃的塞到她的手里。
她闯了祸,惹了仇家,他撑着那把天蓝色的桃花伞挡在她面前,伞面被魔火灼得千疮百孔,他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乖徒弟!有师父们在,不管你是上天揽月,还是下海捉龙。”
有师父在。
可他走了。
在她终于愿意喊他一声“师父”的时候,在她终于放下所有骄傲与疏离、想对他说“对不起”和“谢谢你”的时候,在她终于想扑进他怀里、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倔强又孤单的小女孩一样大哭一场的时候——
他走了。
绯色的身影,消散在桃源境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里。那把伞,那把印着灼灼桃花的伞,静静躺在石桌上,伞面沾着她未曾流出的泪。
她甚至没能给他收殓。
“往生咒……徒弟还没学会……”她对着那朵藏着他最后一丝气息的彼岸花,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轻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对不起……师父……”
她叩下头去。
“咚。”
额头撞击在冰冷石面上的声音,比膝盖触地的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决绝。皮肉绽开,透明的液体混着血丝涌出,在灰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片湿痕里,隐约倒映着一个绯衣如霞的身影,撑着伞,对她笑了笑。
然后消散。
她跪在原地,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石面上那片湿痕彻底干涸,直到那朵彼岸花心里最后一点桃粉色光晕归于沉寂。
她才直起身。
继续向前。
……
长阶中段,她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意志撑不住,是身体。
膝盖处的骨骼已经彻底碎裂,每一次移动,那些尖锐的骨茬就从皮肉里刺出来,在石面上犁出两道细长蜿蜒的、暗红色的血痕。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无名指的指甲不知何时整片剥落,挂在一点残皮上,随着她颤抖的幅度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修罗神剑。
那柄暗红狰狞、缠绕着无数痛苦灵魂虚影的剑,那柄贯穿了兄长胸膛、沾满他最后一滴心头血的剑,那柄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亲手递进她掌心的剑。
剑身温热,是他的体温。
剑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从前从未注意过。
笙笙。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弑杀自己的凶器上。
“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对着掌心里那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残留着剑柄勒痕的旧伤,低声呢喃,“为什么……要把剑给我……”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很轻很轻地吹过彼岸花海,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冷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很小,小到刚刚被他们给捡回去,小到还不懂什么是神魔,什么是宿命。有一个穿着玄袍的少年,站在凌霄花的花海尽头,逆着光,回头看她。
他那时还不是魔尊。
他叫她“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