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静静地、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命运因果的眼睛,注视着她。
然后,微微侧身。
露出了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的身影——
齐麟。
凤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惊堂。
他不再是那个焚尽一切的悲愤火人,也不再是跪在灰烬中呼唤“小木头”的绝望兄长。
他只是穿着干净整洁的弟子服,周身萦绕着平和而温暖的赤红灵力,就像千机谷每一个普通的清晨。
而他身边——
沈惊木。
那个少年站在他哥哥身侧,歪着头,对她眨了眨眼,笑意狡黠而明亮,仿佛在说:
小祸水,我们没事。
他的身体是完整的,没有伤口,没有消散,没有变成灰烬。
他的手,正被沈惊堂紧紧握着。
十指相扣。
清晏。
她左手青鸾引,右手伴君眠,双剑已不再是破碎的残片,而是完整地、静静地躺在她的膝上。
她坐在一树盛放的桃花下,花瓣飘落,沾在她素白的衣襟。她抬起头,望着凤筱,目光清澈,唇角带着极轻极轻的、释然的弧度。
她身侧,清璃一袭白衣,安静地跪坐在旁,手中捧着那只盛着冰蓝泉水的陶瓮。另外一侧,便是应封抱剑而立的靠在树旁,散发着少年的气息。
而更远处——
虞衡兮依然冷淡,手里却抱着一卷修补完整的阵图。
唐姝蓉依然沉默,指尖却拈着一株生机勃勃的解毒草。
乔启凡与苏玉枝并肩而立,二老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安宁的笑意。
百里泱与齐轩站在他们身后,一如凤筱在幻境中所见,一个绣着比翼鸟的剑穗,一个望着妻子温柔的侧脸。
灵羽族大长老白发如雪,身后是那片被火烧云染成金红色的悬空林。
陈伯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炊饼。
阿禾跑得满头是汗,正被同伴追着往脖子里塞雪团。
那个死在密林路上的婴孩,此刻正被母亲抱在怀中,咯咯地笑着,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还有——
洛停云。
他就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沙滩短裤的兜里,趿拉着人字拖,歪着头,对她笑了笑。
没有清华,没有奶茶,没有林荫道和同学聚会。
但也不需要。
他只是站在那里,带着那副没心没肺的、鲜活而市井的笑容,用广府腔的普通话,轻轻说了两个字:
“老乡。”
凤筱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夺眶而出。
她望向人群的最深处。
那里,一道玄袍身影,静静地独立于所有人之外。
他俊美而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周身依旧萦绕着属于魔尊的、清冷疏离的气息。
但他的眼神。
他看着她时,那深不见底的、曾无数次让她感到冰冷与畏惧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
温柔。
是那个开满凤羽花的山坡上,背着她走过漫漫长路的少年的温柔。
是那个卧底魔域万载、背负叛徒骂名、手上沾满鲜血与罪孽的卧底的温柔。
是那个在生命最后一刻,用身体护住她、笑着对她说“我很高兴,能听见你这么叫我”的兄长的温柔。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笙笙。”
凤筱向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她想跑过去,想抓住他们的手,想对他们说对不起,想说我很想你们,想说带我走——
但她迈不动了。
不是不能。
而是不敢。
她怕——
怕这一切,又只是另一个幻梦。
怕她伸出手的刹那,他们又会像洛停云一样,微笑着,消散成虚无的光点。
怕梦醒之后,依旧只有她一个人,握着修罗神剑,悬浮在这片永恒的空白里。
她停在原地,浑身颤抖。
……
“还记得那个故事吗?”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而是所有声音的重叠,如同千万条溪流汇入大海,如同无数星火聚成燎原。
凤筱猛地抬起头。
蝶火,不知何时已飞到了人群的正上方。
它缓缓扇动着燃烧的翅膀,翼缘的金红色光焰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如同一轮即将升起的初日。
那些光迹,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身影——
不是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