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凌晨腹痛发作。
不是前些日子的隐痛,而是一阵一阵往里绞,痛得他蜷在火塘旁,冷汗打湿了衣背。
媳妇被吓醒,抱着孩子哭着去扶他。
“苗壮,去找林医生吧。”
苗壮疼得脸色发灰,嘴唇却还硬。
“天亮再去。”
媳妇哭道:“你都疼成这样了。”
苗壮额头贴着膝盖,喘得厉害。
“天亮。”
那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是不怕。
他是还想保住最后一点脸面。
天亮去,像是自己想通。
半夜去,像是被疼打服。
可疼不会陪他演体面。
到天色发白时,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媳妇再也顾不得他愿不愿意,抱起孩子就往废竹楼跑。
她冲到门口,看见空屋时,整个人僵住。
孩子趴在她肩头,小声喊肚子疼。
她看见桌上压着的药方,看见药包上写着别人的名字,看见林长生坐过的位置空了。
那一刻,她像是连哭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崩溃。
“人呢?”
没有人答她。
阿公站在屋里,脸色沉得吓人。
苗壮扶着墙慢慢赶来。
每走一步,右胁下就扯着疼。
他进门时,额头全是汗,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他看着空荡荡的竹楼,看着桌上那几张方纸,眼神一下变了。
“林医生呢?”
阿公看他。
“走了。”
苗壮嘴唇动了动。
“走去哪儿?”
阿公道:“出山。”
苗壮像没听懂。
“他不是还要给寨子里孩子看病吗?”
阿公盯着他,声音沉得像闷雷。
“他看了,来了的都看了。”
苗壮脸皮狠狠一抽。
阿公继续道:“你没来。”
苗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想反驳。
可右胁下的痛猛地一拧,让他整个人扶住墙。
媳妇抱着孩子哭。
“我叫你来,你非要等天亮。”
这话像火烧。
苗壮猛地抬头,却没有骂出口。
因为孩子在哭。
孩子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抓着母亲衣服,脸色黄得让人心慌。
苗壮看着孩子,喉咙像被堵死。
他过去总觉得孩子肚子疼不是大事。
直到林长生走了,他才发现,自己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抓住。
寨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站在废竹楼外,有人探头往里看。
方纸压在桌上。
药材分得清清楚楚。
看过的人有份。
没看过的人,只能看着。
这比林长生什么都不留还难受。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是赌气走。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
只是没有把没来的人也一并背走。
阿公将那几张纸拿起来,环视众人。
“这些是林医生留给阿旺、阿妹、阿山他们的。”
有人小声问。
“那我们家的呢?”
阿公抬眼看过去。
“你家孩子来看过吗?”
那人瞬间低头。
阿公声音不大,却一字字砸在众人心口。
“人家等了半个月,你们一个都不来。”
这一次,他说得更重。
四周死一般安静。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抱紧孩子。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像那双脚已经在泥地上站了半个月,却偏偏没有迈进废竹楼。
三婆站在人群里,眼眶发红。
苗壮蹲在墙根,右胁下疼得他直冒冷汗。
可比身体更疼的,是他看见自己孩子微微隆起的肚子。
那肚子以前他不是没看见。
只是他不愿当回事。
如今再看,像一记闷棍砸在他心口。
玉拉也来了。
她抱着阿旺的药包,眼睛红肿。
听见有人还在低声说林长生走得太快,她忽然抬起头。
“快?”
她的声音发颤。
“他住在漏雨的竹楼里半个月,你们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