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土道湿滑。
脚踩上去,泥会粘住鞋底。
两边竹叶挂着水珠,人一碰过去,凉水就落在肩头和脖颈。
有一段路,旁边就是斜坡。
坡下长满野草,看不清深浅。
小周背着采样包,走得很小心。
老李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提醒。
“这里踩石头。”
“那边别靠,土松。”
“前面有蚂蟥,裤腿扎紧。”
听见蚂蟥,随行人员脸色都有点变。
沈兆宁低头看自己的裤脚。
他过去走过很多地方。
高级会所,酒店大堂,商务机场,国外街道。
可这种带着潮气、泥、虫和山风的路,他几乎没有真正走过。
药包压在肩上。
没走多久,肩头便开始发麻。
右胁下的隐痛也逐渐明显。
他停了一下,想调整呼吸。
小周立刻回头。
“几分?”
沈兆宁喘了两口。
“四分。”
林长生走在前面,淡淡道。
“换人。”
沈兆宁原本想说还能走。
可那两个字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他把药包卸下来,递给旁边随行人员。
“麻烦了。”
对方接过。
“没事。”
沈兆宁空了肩,却没觉得轻松多少。
身体太虚。
只是走山路,已经让他后背出了冷汗。
他扶着一根竹子,低头喘息。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
他忽然想起苏晚。
苏晚那样的身体,从青石寨出去时,没有车队,没有司机,没有药箱,也没有人一路问她疼痛几分。
她抱着一个发黑布包,带着一本旧笔记本,从这条山路一步步往外走。
沈兆宁只是这样想了一下,眼眶便有些发热。
他抬头看向前方。
林长生的背影依旧平稳。
旧皮箱在他手里,像没有重量。
沈兆宁咬了咬牙,继续跟上。
……
到山口时,雨没有落下。
但云低得像压在寨子屋顶。
一块歪斜的木牌立在路边。
木牌上刷过白漆。
风吹雨淋多年,白漆剥落,木头边缘发黑。
三个字歪歪斜斜。
【青石寨】
木牌旁挂着几条褪色布带。
风一吹,布带轻轻飘,像几条已经晒干的旧伤口。
林长生停下脚步。
小周也停住。
沈兆宁站在后面,胸口还在起伏。
他抬头看那三个字。
青石寨。
在苏晚笔记本里,这三个字写得很用力。
如今真到了这里,却没有任何传奇感。
只有破旧、潮湿、沉闷和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山口往里,是一条踩出来的泥路。
泥路两侧长着杂草和低矮灌木。
几间吊脚木楼半高不低地立在坡上,底下有鸡鸭乱钻。
土墙房混在木楼之间,有些墙角裂开,用石头和木板勉强抵着。
屋檐下挂着干辣椒、玉米和几块颜色发暗的腌肉。
空气里有烟味、酸味,还有一点生腥气。
小周闻得皱鼻。
老李低声道。
“他们这边做生皮生鱼,酸料味重。”
不远处,几个孩子蹲在土墙下。
他们用树枝扒拉泥地。
有一个孩子手里拿着半截废铁丝,正试图把它弯成圈。
看见外人,孩子们一下停住。
他们没有像城里的孩子那样好奇围上来。
而是像被惊到的小兽,先盯着看,再迅速后退。
一个小女孩转身跑进屋里。
另一个男孩也跟着跑。
只剩一个小男孩,动作慢了一点。
他大概七八岁。
脸色蜡黄,胳膊腿细得可怕。
可腹部微微隆起。
那隆起在瘦小身体上格外扎眼。
他站起来时,手下意识按着肚子。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喘。
林长生看着他,脚步顿了顿。
那孩子也看见林长生的目光,眼里立刻露出惊慌。
他转身往屋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