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宁缓缓推开殿门,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昏昏沉沉的。
蓉妃侧躺在贵妃椅上,单手撑着侧额,凤眸微阖。身上穿着一件金线绣着缠枝海棠的绯色寝衣,长发乌沉沉地垂落在胸前。
烛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脸上,五官的轮廓被映得深浅不定。
江朔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转身关了门,走到贵妃椅旁的矮柜前,弯腰取出一张叠好的薄毯,轻手轻脚地走到蓉妃身边,盖在她身上。
蓉妃闭着眼,薄唇翕动,声音疲倦:“你回来了?”
江朔宁垂着眼:“是。奴婢回来便换了身干净衣服,耽误了一会。”
蓉妃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白布上,那道布在烛光底下白得扎眼。
她看了很久,开口道:“太医如何说?”
江朔宁垂眸:“回娘娘,太医说所幸伤口不深,按时敷药即可。”
“会留疤吗?”
蓉妃凤眸直视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朔宁顿了一下:“太医说好好养着,能淡一些。”
蓉妃没有应声,将搭在身上的毯子掀开,然后抬起手来,江朔宁快步上前,双手搀住她的手臂,蓉妃借力坐了起来。
“本宫饿了。”
江朔宁闻言,怔了一瞬。
以蓉妃的性子,今日的事足够她把整座翊华宫掀过来。
可她什么也没摔,什么也没骂,只是坐起来理了理衣袖,竟说饿了。
皇上今日下旨禁足三月,小厨房也被撤了,日后膳食都由御膳房按时按点送来。
这个时辰,御膳房的食盒还未到。
江朔宁垂下眼,低声应道:“奴婢这就去门口催催。”
蓉妃没有回应。
江朔宁转身往门口走,蓉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追过来:
“本宫想吃春饼。”
江朔宁脚步顿住了。
春饼。穗荷每年入春都会给蓉妃做。蓉妃最爱吃她做的春饼。
穗荷不在了,春饼也跟着没了。蓉妃这时候提起春饼,是随口说的,还是故意的?
江朔宁交叠在小腹的双手紧了紧,转身微微屈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娘娘。”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廊下的风灌进来,把屋里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蓉妃坐在贵妃椅上,看着她合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搭在薄毯边缘,指尖轻轻捻着毯子一角,凤眸渐渐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江朔宁走进小厨房,冷锅冷灶。御膳房把能收的都收了,连一根葱都没留下。
昨天这里还堆着各色上等食材,不过一天的功夫,架子上已然空空如也。
蓉妃现在要吃春饼。可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是出去跟御膳房要?且不说翊华宫的人出不去,就算出去了,禁足期间私自开口索食,传到皇上耳朵里又是一桩罪。
御膳房的晚膳到现在还没送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她心里清楚。
她站在空荡荡的灶台前,急得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春饼是做不了了。可她不能让蓉妃等着。
忽地心思一转,她从衣袖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攥在手心走出了小厨房,径直朝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下)
守在宫门口的两名侍卫听到里面有人轻轻扣门,两人对视一眼,装作没听见。
敲了一阵后,门缝里传出江朔宁的声音:
“两位大哥,奴婢是翊华宫掌事宫女江朔宁。御膳房的晚膳到现在还没送来,娘娘经不得饿。奴婢不敢让二位破例开门,只求帮奴婢去御膳房催一催。
若还没备,娘娘想吃春饼,奴婢拿自己的月钱换些食材就行。二位大哥若肯通融,奴婢感激不尽。”
说话间她将几两碎银子顺着门缝递了出去。
一个侍卫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揣进袖子里,笑了一声:
“朔宁姑娘,银子我们收了,可这门我们真不敢开。万一上头怪罪下来,我们担不起。你回去吧。”
江朔宁站在门后,听出两个侍卫语气森然,毫无转圜余地,便不再多言,默默转身离开。
蓉妃偏在这时要吃春饼,明知小厨房撤了、禁足出不去,究竟是还未接受穗荷的离世,还是当真想吃春饼?
江朔宁垂着眼,踩着庭院零落的碎影,陷入了沉思。
夜色沉沉压下来,不见一星半点,凉风贴着地面游走,吹得裙裾微动。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忽然传来一丝异动。
她蹙了蹙眉,略作迟疑,还是提步朝那边方向走去。
后院四下寂然,只有屋内偶尔传出宫女太监的抽泣与低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