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知道那是几十万条人命。”
李赴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讥讽。
“只可惜,我们那位高居九重、俯瞰众生的官家,眼里恐怕从未真正看见过这些蝼蚁般的性命。
损天下而肥一人,在他看来,或是天经地义。
否则……又怎会有劳民伤财、祸乱天下的花石纲?
他为一己之私欲,弄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可曾在乎过?
换作别的皇帝做出这等事,我或许还要震惊一番。可若是他……”
李赴沉声道。
“我一点也不意外。”
话虽如此,他眼中浮现一股寒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缓凝聚。
“不,我还是不相信。”刘眠风激动道,
“阉贼,如果不是你神不知鬼不觉劫走了那三百万两赈灾银,怎么会那样大手大脚的挥金如土。”
“那你告诉我,一个太监前半生积攒下偌大的家业,他在晚年不挥霍还做什么呢?
留着传给谁?”
一猜公公冷笑。
“我花钱之厉害,一般人难以想象,也是因为我不需要考虑以后。”
“所以,赈灾银劫案,真的是皇帝的意思?”
刘眠风失魂落魄,仿佛信念崩塌,
李赴道:“没有劫案。”
“什么?”
刘眠风不解。
李赴目光如电,直视一猜公公。
“恐怕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不知鬼不觉替换赈灾银两的劫案。
纵然以你这阉奴的势力手段,要在一路严密看守下,要将几百箱银两在中途调换,也太过繁琐,极易暴露。
不如从源头开始,从户部运出银子时,便已做了手脚。
那浩浩荡荡、一里多长的车队里,一开始装的压根就不是银子,而是……石头!
我说的,对吗?”
一猜公公道。
“不错……那押送赈灾银的车队,自打从户部库房启运时,箱中所装,便全是石头。
几百口装满了银子的箱子,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调换?
那太费事了……根本没必要。”
“所以你让司徒里办好的那件事,也不是调换银两,而是让身为兵马都监将军的他一路看着,确保银箱不要被任何人打开发现是石头,对吗?”
李赴道。
“不错。”
“不……不可能……”刘眠风如遭五雷轰顶,跟跄后退,几乎站立不住,几乎快崩溃了。
“你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朝廷找上我们常胜镖局押送皇杠,从一开始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你们早就知道箱子里是石头,早就准备好了,拿我们当赈灾银失窃的替罪羊?!”
他们一路为之浴血厮杀,后被运到地点,结果发现被换走、害得他们整个镖局满门抄斩的皇杠,一开始就都是石头。
那他的爹,他几位叔伯,他们常胜镖局岂不就是一个笑话。
“确实如此,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劫案!
皇帝动用自己朝廷的银子,怎么能叫劫呢?
而且,你们也莫要把咱们当今官家,想成只知贪图享乐的昏君。”
一猜公公冷笑,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咱家伺奉官家多年,他……是我生平所见,心思最为深沉、志向最为远大的君王!
他的一言一行,皆有深意,绝非为了区区享乐。”
“便说那三百万两赈灾银。
西北大旱,发生在何时?
正是在我朝大败于北蛮、签订城下之盟之后!
虽然条约约定年年纳贡以换和平,可那纸文书,蛮夷说撕便撕,随时再能驱兵入关。
朝廷急需银钱重整武备,巩固边防,哪里还有馀钱去赈济灾民?
所以啊……”
他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理所当然。
“那几十万灾民,要怪,只能怪这场旱灾……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他们受灾……受得不是时候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一猜公公脸上,力道之大,打掉了他两颗槽牙,鲜血混着唾沫飞溅。
是李赴出手。
“你这番话,敢不敢去西北,对着那几十万饿殍的坟茔说?
敢不敢让你那位雄才大略的官家,走到民间,当年亲口对那些奄奄一息的灾民说——为了朝廷安危,为了神州不坠,苦一苦你们,饿死几十万,也是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