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低头看着那条毯子。蓝白的几何图案,每一道线都是她织的。那朵雪莲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把它织上去了。他想起她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每天下午把梭子穿过那些线,一根一根,织得极耐心。她当时说,这是给他妈的。她花了几个星期才织完。然后她站在客厅里,双手捧着毯子,对沈佩兰说:第一次见面要送礼。上次来不知道。这次补上。
“我留着。”他说。他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沈佩兰重新端起茶杯,看向窗外。窗外,枯山水庭院里的白砂被夜风吹皱了一角,盆景松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动。她沉默了很久。
“那姑娘,”她说,“送完毯子那天晚上,在茶室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陆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沈阿姨,如果有一天你想松开铁丝,它知道该往哪边长。她说的,是那棵松树。”她把茶杯放回茶托上,杯底和茶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很脆。“我这辈子没怎么跟人认过错。现在我跟你说——我后悔了。”
陆云看着母亲。她的眼眶没有红。她不是那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女人。但她的手在微微发颤。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细长,保养得当。但此刻在他掌心里,它们只是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也许只是握着她的手就够了。他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陆震廷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窗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普洱茶。窗外的枯山水庭院里,白砂被夜风又吹皱了一角。那棵盆景松站在它的盆子里,每一条枝桠都还在被铁丝固定着。
回去的时候,陆云把毯子带上了车。赵敏之看到他膝盖上那条蓝白相间的手工织毯,愣了一下。她没有问。她只是伸手碰了碰毯子的边缘,手指在雪莲那朵花上轻轻滑过。她的手指很细,指甲涂着豆沙色。和另一个女人的手指不一样——那个女人的手指粗糙,虎口有茧,但能在一条毯子上织出一朵几乎看不见的花。
“很漂亮。”她说。
“嗯。”
他把毯子放在后座,没有展开,只是放在那里。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时,江面上的货船正逆流而上,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江对岸的高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倒映在暗流涌动的江面上,被水流扯碎又重新聚拢。赵敏之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心里有一个人。”
不是问句。她从来不用问句问重要的事。
陆云没有说话。
“我不问是谁。我也不问你现在还在不在。”她的声音很平,比谈判桌上的语调更平。“我只想问一句——你当初答应这个婚事,是因为你想答应,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云把车靠路边停下。路边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风一吹又滑走了。
“我对不起你。”他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赵敏之没有看他。她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划出的那两道弧线。“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我得怎么过。”
窗外,长江继续无声流淌。他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本想伸向她,但终于只是放在了自己膝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条毯子,整齐地叠着,压在他手掌下。
“你是一个好人,”他说,“但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赵敏之沉默了。她把手从他膝盖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她的手指上那枚钻戒在路灯下一闪。那枚戒指很美——铂金,定制的,镶着一颗不小的钻石。和她整个人一样,精确、昂贵、得体。但此刻她低头看着它,觉得它只是一个圈。一个圈能套住手指,套不住人。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嘉陵江在夜色中滚滚向东。她想起她在剑桥读书时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所有的河流最终都会流入大海。但流的方向不一样。嘉陵江流到长江,长江流到东海。巴格马蒂河流到恒河,恒河流到印度洋。它们最后去的不是同一片海。她从来没有去过尼泊尔。她不知道巴格马蒂河长什么样。但此刻她坐在车里,看着身边的男人,忽然很想看看那条河。那条河连接着另一个女人和他之间她永远无法跨过的距离。
婚后的第三个月,陆云和赵敏之搬到了两间卧室。没有争吵,没有谈判,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场面。只是一天晚上,陆云在书房捻完念珠后,推开主卧的门,发现赵敏之已经在次卧睡着了。次卧的床头灯亮着,她侧躺着,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没写完的工作邮件。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了灯。然后他走回主卧,躺在那张两米宽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是赵敏之挑的,意大利进口,磨砂玻璃灯罩,光线柔和均匀。它不像酥油灯——酥油灯的光会跳,会晃,会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这盏灯不会。它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