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婚后的荒漠
她留给他最后一道门。她说的不是“我不爱你”。她说的是——“我爱他”。他当时太愤怒了,没有听见她在说爱。他用尽所有力气去恨她,没有给她留一点余地。他把念珠放回书桌上,指尖从最亮的那颗珠子上轻轻掠过。他下了楼。赵敏之已经睡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在睡梦中微微抿着,眉头有一道极细的竖纹。那是白天工作时留下的痕迹,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他在她身边躺下,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离这间卧室很远。

    秋天来得很快。

    九月底,重庆的酷暑终于退去了。黄桷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不是整棵树一起变,是从树冠的最外层开始,一簇一簇地,像被点燃了边角。窗外的天空比夏天更灰了——不是因为雾霾,而是因为云层变厚了。重庆的秋天很少能看到太阳。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纱布。

    他们的婚姻进入了一种平稳的、礼貌的日常。赵敏之每天早上比他先出门——她负责恒通的西南区业务,日程比他更满。晚上如果两人都没有应酬,就一起吃一顿饭。她请了一个阿姨做饭,阿姨的手艺很好,每天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他们在餐桌上聊工作、聊新闻、聊她最近读的书,不聊过去。赵敏之在餐桌上提起过一次蜜月——说马尔代夫的海水确实漂亮,可惜他们只待了四天就回来了。陆云说下次再去。她说好。两人都知道这个“下次”大概不会来了。

    十月中旬,陆震廷叫陆云回家吃饭。

    这顿饭是他结婚后第三次回陆家大宅。第一次是回门,第二次是中秋节。第三次是今天。没有特别的理由——陆震廷在电话里说,你妈想你。他不确定是沈佩兰想他,还是陆震廷用沈佩兰当借口想见他。两者都有可能。陆震廷现在比从前更沉默了,不只是在他面前,在沈佩兰面前也是。他把恒通的事情基本全权交给了陆云,自己只保留董事长的头衔和每周一次的例会。有人私下说陆董退居二线了,但陆云知道不是。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不想再管了。也许是不敢再管了。

    回到陆家大宅时,天色已经暗了。黄桷树的落叶铺满了花园的石板路,几片叶子落在盆景松的盆子里。盆景松还是原来的样子——姿态极老,树干虬曲,每一根枝条都在它被安排的位置上。他推开大门,玄关的水晶吊灯还亮着,红木条案上那支青花瓷瓶还在老位置。沈佩兰从客厅里迎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得比平时低,耳朵上戴着那对不大但光泽很好的珍珠。她看着陆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只是把他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陆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沈佩兰不是擅长拥抱的人。她从小到大对他表达关心的方式都是帮他整理领结、夹菜、提醒他添衣服。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只到他下巴,头发里已经夹了不少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妈。”他说。

    “吃饭吧。”沈佩兰松开手,转身朝餐厅走去。她的背还是很直,但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晚餐是沈佩兰亲自下厨做的。她以前很少亲自下厨,家里一直有阿姨。但今晚她做了四菜一汤——鱼香肉丝、回锅肉、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蛋汤。都是陆云小时候最爱吃的。陆震廷坐在圆桌对面,话不多,吃得也慢。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逐渐变白的,是好像忽然间就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他给陆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说话。陆云看着那块排骨,想起很久以前,他爸也给他夹菜。那时候他还小,陆震廷刚从东北出差回来,发着高烧,还是把他扛在肩膀上去鹅岭公园看灯会。他对陆震廷的记忆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里,他是父亲,严厉的、冷漠的、用父权压他的父亲。另一个版本里,他也是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会给他夹菜、会带他看灯会、会在第一次拿到项目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这两个版本同时存在,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照片,他无法把它们撕开。

    吃完饭,沈佩兰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陈年普洱,九七年的。她端着茶壶,把茶汤注入公道杯,再分到三只品茗杯里。她的动作和在茶会上一样从容、精确——只是手指比以前慢了一点点。陆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还是那个味道。陈年普洱的醇厚,和几个月前在茶会上喝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尼玛还坐在茶台的角落,不知道公杯怎么用。陆雪“无意间”提起她在加德满都卖毯子的事。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现在他把那杯茶喝完,忽然觉得这茶比他记忆中的更苦。

    “你最近瘦了。”沈佩兰说。

    “没有。”

    “瘦了。”她又说了一遍,不是争执,是确认。她看了陆震廷一眼。陆震廷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有喝的茶。沈佩兰站起来,走到二楼,从茶室里拿了一样东西下来。是一条毯子。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角落里有一朵小小的雪莲。针脚极细。她把毯子叠好,放在陆云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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