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外头的讨债声却并未因此消停半分,反倒是越发甚器尘上。
若是寻常市井无赖,荣国府哪怕如今没落了,凭借着门前的石狮子也能吓退几分。可偏生今日上门的,皆是京中各家王侯勋贵府里的体面管事。
那些个大妆的婆子、管事媳妇,手里拿着当初签字画押的定金条子,一个个横眉立目,堵在二门外头,嘴里的话是一句比一句难听。
“怎么着?荣国府这是要赖帐不成?”
“咱们家姑娘可是等着那怡红风雅做寿礼的,如今日子到了,货没见着,人还躲起来了?这是哪门子的国公府做派?”
“若是拿不出货,便退钱。若是连钱也没了,那便去顺天府咱们公堂上见。
“”
这一声声叫骂,直把个荣禧堂震得仿佛都要塌了。
贾政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只觉得这一辈子的老脸都在今日丢尽了。
王夫人抱着昏沉沉的宝玉只是哭,贾母更是气得手脚冰凉,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时候,还得是那夏金桂,虽是个搅家精,却也有些市井泼辣的手段。
她听得外头闹得不象话,竟是理了理鬓角,带着宝蟾冲到了二门处。
只见她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指着那些管事便骂道:“嚎什么嚎!这是国公府,不是菜市口!”
“你们要货?找那贾宝玉要去。那库房里的东西,是他私自挪走给了海商的,与我夏家铺子何干?”
“契书上虽盖了铺子的章,可那是他宝二爷拿着刀逼我盖的!”
那些管事见是个泼辣妇人出来推诿,哪里肯依:“少废话!咱们只认铺子不认人。既然你是宝二奶奶,这债就得你背。”
夏金桂冷笑一声:“我是妇道人家,做不得主。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若是有本事,便把那贾宝玉拖出去卖了抵债。”
“若是没本事,就别在我这儿撒野!”
说罢,她竟是“砰”地一声让人关了二门,任凭外头如何叫骂,只当听不见,自顾自地回房去了,只留下一地鸡毛给贾政和王夫人收拾。
那些管事在门外骂了半晌,见荣国府竟是用起了“拖”字诀,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
“好,好个荣国府!既然你们不要脸,那咱们也别给你们留脸!”
“走,去那铺子上说理去————”
这群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何时受过这等闲气?
当下便愤愤离去。
夜色渐沉,荣国府内一片死寂,唯有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
贾宝玉悠悠醒转,只觉得胸口闷痛难当。
他看着帐顶,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只要熬过这一阵,或许还有转机。
然而,这念头刚起,便见袭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脸色煞白地喊道:“二爷,不好了,大不好了!”
“外头————外头铺子上的伙计来报,说是————说是咱们那卖怡红风雅的铺子,被一群人给砸了————”
“什么?”
贾宝玉猛地撑起身子,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重重跌回枕上。
“怎么会————怎么会砸了————”
袭人哭道:“听说是白天来讨债的那些府里,见拿不到货,回去后自家小姐夫人们发了火。”
“那些下人们为了出气,也是为了给主家一个交代,竟是趁着夜色,纠集了一帮人,把咱们铺子的大门都给拆了,里头的柜台、陈设,全给砸了个稀巴烂!”
“如今————如今那铺子,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贾宝玉闻言,张了张嘴,却是连一口血都吐不出来了。
那铺子,不仅是他翻身的希望,更是夏家最后的本钱。
如今被砸了,夏金桂岂能善罢甘休?
这欠下的巨额定金,又该如何偿还?
这荣国府,这回眼瞧着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贾政听闻此讯,只是长叹一声,竟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摆了摆手,示意关门闭户,任由外头风雨飘摇去罢。
毕竟,此事是贾家理亏在先,收了定金不给货,还把货给了通敌卖国的海商,这事儿便是告到御前,也是贾家没理。
同一时刻,京城另一头,南安王府。
水榭之中,灯火通明,清风徐来,与荣国府的凄惨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南安太妃歪在软榻上,听着底下人的回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是说————荣国府那铺子,被各府的下人给砸了?”
“回太妃的话,砸得稀烂,连块好瓦都没剩下。”
“好,砸得好。”
南安太妃笑得花枝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