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旁人信不信,骂不骂————”
“与我何干?”
夜色渐深,更鼓已敲过了三更。
贾环正欲搁笔歇息,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三爷。”
是彩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尤豫:“隔壁府上的————三姑娘来了。”
“说是————有要事求见。”
探春?
贾环眉头微蹙。
如今已是深夜,探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时候跑来将军府,若是被人瞧见,成何体统?
况且,荣国府如今那烂摊子,他实在是不想再沾染半分。
“不见。”
贾环淡淡道:“告诉她,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若是为了替宝玉求情,或是为了那三十七万两银子,便让她回去罢。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彩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三爷,三姑娘说————她此番上门,并非是为了求三爷办事。”
“也不是为了宝二爷,更不是为了借银子。”
“她说————她是来借一本书的。”
贾环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许久。
“让她进来罢。”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探春一身素净的衣裳,披着件半旧的斗篷,缓步走了进来。
借着灯光,贾环才看清,她竟是瘦了许多。
那张素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瘁,眼底是一片青黑,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三姐姐。”
贾环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探春没有坐。
她站在堂中,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同母、却早已飞黄腾达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环儿————”
她刚一开口,声音便有些沙哑,似乎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了。
探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门见山道:“我知你不想见荣府的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如今府里,老祖宗急火攻心,已经卧床不起了。太太更是日日哭得昏死过去。”
“琏二嫂子————”
探春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也病”了。说是头风发作,起不来身,将那一摊子烂帐,全都推了出来。”
贾环神色平静,对此并不意外。
大难临头飞,王熙凤那是何等精明的人,这时候自然是要装死躲清闲的。
“如今这荣国府,是我在当家。”
探春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贾环:“你也知道,这府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外头欠着户部的巨款,里头被那起子家生奴才掏成了空壳子。”
“我既接了这烫手山芋,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烂下去。”
“所以,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贾环挑眉:“借什么?”
“借你和赵姨娘,当年在那个小院子里的————旧帐本。”
贾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旧帐本?
当年他和赵姨娘在荣府备受冷落,每月的月例银子被克扣,吃穿用度更是经常被那些管家婆子盘剥。
为了过日子,赵姨娘养成了记帐的习惯,一针一线,一米一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记录的是荣国府最底层的主子,究竟要花多少钱,才能活下去。
“你要这个做什么?”贾环问道。
“抓鬼。”
探春此时微微冷笑一声:“那些个家生奴才,赖大、林之孝————一个个平日里哭穷叫苦,背地里却富得流油。”
“他们欺上瞒下,报上来的帐目全是虚的。”
“我要拿你那帐本做个底子。
探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要看看,这府里真正过日子,到底需要多少银子。”
“凡是比这帐本上多出来的,凡是对不上的————我便要一个个揪出来!”
“抄了他们的家,填府里的窟窿!”
贾环听着她这番杀气腾腾的话,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
“那荣国府,如今已是一艘沉船。”
“你即便抓了几个蛀虫,填了几个窟窿,又能如何?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你这般做,只会得罪了满府的下人,只会让自己在这泥沼之中,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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