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与贾政二人,皆是面色如土,只觉得那张老脸皮子,被贾珍这个侄儿当众一层层撕了下来,又放在脚下狠狠践踏,火辣辣地疼。
可偏偏,贾赦是理亏心虚,贾政是失势颓唐,二人竟是连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垂着头,如两尊泥塑木雕般僵坐在那儿,心中只盼着这场煎熬早些了结。
独独缩在贾政身后的贾宝玉,听闻经济营生四字,他的眸子此刻竟是猛地一亮!
旁人不知他心中盘算,贾宝玉心中盘算,如今戒烟丸见了底,一连好些时日,他被那烟瘾折磨得日夜难安,五脏六腑都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噬。
若无银钱————将来岂不是要活受罪?
如今听闻要做生意,那————岂不是正中下怀?
只要能经手银钱,何愁寻不到门路去买那救命的丸药?
想到此处,心中那股子迫切倏忽间涌上心头。
贾宝玉竟是破天荒地,也不顾贾政那错愕的眼神,径直从父亲身后站了出来,对着上首的贾珍便是一个长揖:“珍大哥哥!这这营生之事,不若交给我来办罢!”
“你?!”
贾政闻言,只觉得那股子刚压下去的老血,又“轰”的一声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这个不成器的逆子,想起之前种种为贾宝玉的谋划,却都被贾宝玉一一办砸,至此,贾政的眼神好似恨不得当场将他生吞活剥了。
“混帐东西!”
贾政再也按捺不住,竟是不顾贾珍在场,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斥道:“这里何曾有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滚回去!”
他指着贾宝玉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也不拿面镜子好生照照!你是个什么东西?读书、读书不成,仕途、仕途断绝!如今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说什么营生”二字?”
贾政心中已是怒不可遏。
他只觉得这孽障当真是疯了,嫌荣国公府的脸面丢得还不够,竟还要主动凑上来,再让人践踏一次不成?
“我————我————”
贾宝玉被骂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那烟瘾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竟是硬生生顶住了贾政的雷霆之怒。
他强自辩解道:“父亲息怒!儿子————儿子虽不通庶务,但儿子在外头,也认得几个人————
”
“几子想着,父亲您素来清贵,不屑与那些阿堵物、商贾之流为伍。几子便可替父亲出面,在外头奔走。父亲只管在府中运筹惟幄,儿子在外亲力亲为。”
他见贾政神色稍缓,只是那眉头依旧紧锁,连忙又加了一把火:“儿子认得那八爷府上的门客,也曾与那薛家大哥薛蟠交好,于那三教九流之事,也略知一二。”
“总好过父亲和赦大伯亲自出面,失了那国公爷的体面————”
贾政闻言,竟是微微一愣。
他心中暗忖,宝玉这话————倒也不全是混帐话。
他与贾赦如今一个永不叙用,一个监守自盗,皆是戴罪之身,若真抛头露面去做那商贾营生,岂不是更惹人耻笑?
若让宝玉这个本就惫懒的白身去做,反倒是正合适。
上首的贾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是冷笑连连。
他今夜本就是故意拱火,见贾政竟真动了心思,便故作沉吟,抚掌道:“哎,二叔,话也不能这么说。宝玉兄弟如今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知晓上进,总是好事。”
“依侄儿看,便让他试试,又有何妨?横竖————还能有比眼下更糟的么?”
贾政得了这个台阶,又见贾赦自始至终垂头不语,心中那点顶立门户的念想竟又死灰复燃。
他瞪了贾宝玉一眼,冷哼一声,权当是默认了:“罢了!你既有此心,我便————姑且信你一次!”
“只是你若再敢给我惹出什么祸事来————”
贾政再不多言,只觉得今夜这脸面丢尽,再无颜面待下去。
他猛地一拂袖,竟是看也不看贾珍,径直便往外走:“天色不早,我便先回府了!”
贾赦此刻亦是如坐针毯,听闻此言,忙不迭地起身,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便跟在贾政身后,那模样,活脱脱象是个失了魂的。
正此时,贾政几人各怀鬼胎,一路无话,自宁国公府那角门而出,回至荣府。
刚一踏入荣禧堂,却见堂中气氛,竟比方才在宁府时,还要压抑诡异几分。
只见昏黄的灯火之下,一个身影正端坐于客位的太师椅上。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道袍,鬓发如墨,容颜清冷,一副槛外人打扮,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之态。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栊翠庵的妙玉。
贾宝玉一见来人,那颗先前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