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在宁府的满腔算计与不堪,此刻尽数化作了羞愧与无地自容。
“妙玉师父!”
贾宝玉只当是自己眼花了,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见真是妙玉本人,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他只当妙玉是听闻了府中变故,特来探望抚慰于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那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师父怎地来了?竟也不差人告知我一声,我好————”
“贾施主。”
妙玉缓缓起身,那清冷的声音,却不带半分故人相逢的暖意。
她对着贾宝玉,竟是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嵇首,那姿态,疏离得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施主。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心中“咯噔”一声,一股莫大的不祥之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妙玉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间富丽堂皇、如今却死气沉沉的荣禧堂,声音冷若冰霜。
“我本是槛外之人,蒙老太太错爱,暂居于大观园翠庵中。原以为贵府尚有几分诗书清净气,可供我修行。”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那目光冷冷地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贾赦和面色铁青的贾政,最后,落在了贾宝玉那张涨红的脸上:“却不曾想————如今才知,此地竟是这般藏污纳垢、不堪入目之所!”
“我妙玉虽贫,却不屑食尔等这般腌臜人家的香油米粮!”
她猛地抬高了声音,那决绝之意,竟是让贾政都为之一颤。
“我今日便要搬出去了!从今往后,我与贵府,再无半分瓜葛!”
“我只当你们荣国公府,钟鸣鼎食,诗礼传家,如今看来————”
妙玉冷笑一声:“只怕这阖府上下,真正干净的,便只剩下门口那对石狮子了!”
“你————你————”
贾宝玉如遭雷劈,怔在原地。
他只觉得妙玉这清冷的话语,比贾政的板子还要疼,比贾环的讥讽还要刺骨。
他心中那点仅存的清高与知己之情,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一股莫大的失望与愤怒,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
“妙玉!”
贾宝玉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上前一步,那双素来多情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受伤与不敢置信:“你————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你————你竟也与那些世俗之人一般无二?
!
”
他看着妙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猛地想起旁人念叨的,那日贾环与黛玉同游栊翠庵,同妙玉相见的事儿,心中更是妒火中烧,竟是口不择言地斥道:“好,好一个清净之地!好一个槛外之人!”
贾宝玉冷笑连连,眼中已是泛红:“你今日这般急着与我们撇清干系,莫非————莫非是嫌我们荣国府失了势?”
“我倒要问你!你如今要搬去何处?是不是也要学着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一般,去巴结隔壁的将军府?”
“你是不是也要去寻那贾环?他如今是六元及第,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住口!”
妙玉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只被贾宝玉这番污言秽语气得浑身发抖,那张清冷的脸上,“噌”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只觉得贾宝玉此言,简直是————不可理喻。
“贾宝玉,我当真是————看错了你!”
妙玉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她再不看这满堂的腌臜,猛地一拂袖,那姿态,决绝而冰冷。
“当真是俗不可医!”
妙玉再不多言,竟是头也不回地,径直便朝着堂外大步而去。
贾宝玉怔怔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只觉得心中那最后一根弦,“砰”地一声,也断了。
贾政和贾赦亦是被这变故惊得一愣。
贾政刚要开口呵斥贾宝玉“无状”,却不曾想,正此时,外头管事的小厮又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那脸上,比方才见了鬼还要惊惶。
“老爷!不好了!外头兵部的卓大人,带着卓主事,上————上门来了!”
贾政闻言,心中“咯噔”一声。
这卓家,不正是刚与探春议亲的?
怎地这般时候上门?
他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强撑着体面,喝道:“慌什么?!快请!”
话音未落,卓大人已是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卓进,亦是面色尴尬,不敢抬头。
卓大人一进门,见这荣禧堂内竟是这般景象一—
贾赦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