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偷偷看了下段闻斌等人。
几秒后,王小云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报告首长,我离开天宫山的时候,离秋收还差一个月。但我相信是真的!”
夏编辑不置可否,在笔记本上轻轻写了几个字,又侧过头,看向两位邀请来的大佬。
南泥湾垦区管委会李主任,全名李世俊,北平农业大学农业化学系的高材生,无论是在抗战前的晋绥军,还是抗战后添加延安八路军,那都是国内一等一的农业屯垦专家。
延安自然科学院生物系的乐主任,全名乐天宇,同样北平农业大学毕业。和李主任相比,乐主任就更不得了,不光是个农林牧方面的全才,更是早期党员之一,和最高首长并肩战斗过。
年初轰轰烈烈的八路军大生产,就是这位乐主任带着技术队伍,在考察了整个陕北后,综合了水土、气候等因素,才选定了南泥湾作为军垦地,是真正意义上的南泥湾之父。
一边,同样农民出生的陈科长,听到王小云这样说,脸色直接一垮:“既然没亲眼看见,又凭什么判断这些数据是真的?而且,一亩地到底能长多少庄稼,你们自己心里也没个数吗?”
说着,陈科长还瞪了下角落里段闻斌等人——王小云现在说的内容,和其他几人的问询几乎如出一辙,就好象串通好了似的。
王小云吓着了,愣了好几秒,但还是倔强地点头:“陈老师,走之前,地里的庄稼都长得很好,山里人都知道,今年肯定大丰收!我虽然错过秋收,但我见过夏收。我们山里的麦子,一亩地近三百斤。我亲眼看着过秤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三百斤?怎么可能?!你们几个都是八路军优秀干部学员,说话一定要实事求是!”
陈科长的脸都黑了,在他看来,别说小麦亩产三百斤,两百斤他都不信。至于那个玉米亩产六百斤,那更是极度荒诞的浮夸,是对懂农事的人的一种侮辱。
此话一出,王小云慢慢垂下头,脸有些发白,角落里秦山和傅金贵隐隐露出怒容,段闻斌则眉头紧皱。
“陈科长,先不要批评,还是让李主任和乐主任再问问吧。”夏编辑赶紧拉了下陈科长的骼膊,免得对方喧宾夺主。
李主任轻咳一声,身子前倾:“小同志,我搞了多年的屯垦,最好的地、上好的肥、精耕细作,玉米亩产撑死了也就两百七八。你们天宫山就是土里冒油,怎么可能多出那么多的产量?”
坐在他身边的乐主任,常年在野外风餐露宿,看起来更苍老些,语气也更尖锐些:“小同志,你们根据地的冬小麦,播种密度是多少?用的是哪里的种子?底肥施的什么?追肥了几次?病虫害怎么防治的?收获时怎么测产的?湿重折干重按什么比例算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专业、具体、环环相扣。
王小云愣住了,她确实亲手参与了夏收,亲眼看见秤杆上那一串串数字,亲眼看见杨主任在黑板上写下的记录。但乐主任问的这些,她一时半会儿也组织不起答案。
“我……我记不太清。”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愧色,“我只知道,收成是真的。我们营长亲自验收的,司务长、陈教导员和杨主任一笔一笔记的帐。”
“营长?”夏编辑微微眯起眼睛,“天宫山独立营的周凡同志……我记得全军通报表彰过。”
“恩……”王小云点头。
李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同志,我不是怀疑你们营长。这个产量,放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奇迹中的奇迹。我们搞农业的,讲究的是客观……”
傅金贵彻底坐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首长,我们真的没有骗人!我是营部后勤排的排长,专门负责营部农场,那些庄稼确实长得好,玉米秆子比人还高,棒子掰下来沉甸甸的,一个顶山外两个大!”
秦山也站了起来:“是的,我们离开根据地的时候,就开玩笑打赌玉米至少四百斤以上!”
“傅金贵、秦山,坐下,现在不是问你们!”陈科长皱了皱眉,语气严厉了几分。
两人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被段闻斌一左一右拽住袖子,硬生生拉回了座位。
夏编辑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声音平静却透着深意:“这几位同志,我们没有说你们骗人。但作为党报,刊登的每一个数字,都要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否则,传出去就是笑话,就是浮夸风。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眼镜戴回去,夏编辑的目光又转向段闻斌:“段闻斌同志,你们几个中间,你是职务最高的。这份稿子,你认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