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是左都御史的女儿,从小受的是最严格的闺训。三从四德、女训女诫,她倒背如流。嫁给刘卫邦那天,母亲拉著她的手,千叮嚀万嘱咐:“嫁了人,就是刘家的媳妇,要端庄、要贤淑、要知廉耻。”
她做到了。
她端庄、贤淑、知廉耻,京城人人都夸裴国公府的二少奶奶是个好媳妇。
可是那天晚上,一切都毁了。
她被绑著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绳子解开了,门也没锁,她却没走。
她不但没走,她还——
陈淑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哭声,和远处厅堂里传来的劝酒声。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李长安抱著酒罈回到厅堂的时候,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酒找到了?”刘卫邦问。
“找到了。”李长安把酒罈放在桌上,“藏在柜子顶上,嫂子够不著。”
刘卫邦哈哈大笑:“我就说她够不著嘛!”
他拍开酒罈的封泥,倒了一碗,递给李长安:“来,尝尝!这酒是岭南的特產,叫什么『荔枝春』,用的是新鲜荔枝酿的,甜得很,不辣嗓子。”
李长安接过碗,喝了一口。
確实甜,甜得都有点腻了。但后劲很足,一碗下去,嗓子眼到胃里都是热乎乎的。 “好酒。”他说。
“好酒就多喝点!”刘卫邦又给他倒了一碗。
韩忠坐在一旁,端著碗,慢慢喝著,目光在李长安脸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武睿哲已经喝得趴在桌上了,嘴里还在嘟囔:“好酒好酒”
几个金吾卫的將领也喝得差不多了,有的脸红脖子粗,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嚕,有的还在强撑著跟刘卫邦碰杯。
刘卫邦的酒量最好,喝到现在也只是脸红,脑子还清醒得很。
他端著酒碗,看著李长安,忽然嘆了口气。
“李长安,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长安放下碗:“刘大哥请讲。”
“我在这金吾卫干了八年了。”刘卫邦端著碗,目光有些迷离,“八年,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李长安摇头。
“憋屈。”刘卫邦一字一顿,“憋屈得很。”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我是裴国公的儿子,从三品副统领,听著风光吧?可我每天乾的都是什么事?巡逻、站岗、抓小偷、维持秩序。这些活儿,隨便一个七品校尉都能干,凭什么让我干?”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想去边境!我想跟北莽人干仗!我想像你一样,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刘大哥。”他开口了,“边境的仗,不好打。”
“我知道。”刘卫邦摆手,“死人是吧?我不怕死。我刘卫邦这条命,早就想扔在战场上了。”
李长安看著他,没有接话。
有些话,他说了没用。有些事,只有亲身经歷过才会明白。
韩忠放下酒碗,开口了。
“卫邦,你喝多了。”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刘卫邦愣了一下,转头看著韩忠。
“韩大哥,我没喝多。”
“喝多了。”韩忠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走到李长安面前,看了他一眼。
“李少將军,明天卯时,到我衙门来一趟。”
李长安起身抱拳:“是。”
韩忠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气氛就鬆了下来。几个装睡的將领纷纷爬起来,打著哈欠告辞。
武睿哲是真的喝醉了,被人架著抬上了马车。
刘卫邦站在门口,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最后门口只剩下李长安。
“你也该回去了。”刘卫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当差呢。”
李长安点了点头:“刘大哥早些休息。”
他翻身上马,带著等候在门外的二百燕北铁骑,消失在夜色中。
刘卫邦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还亮著灯。
他走过去,推开门。
陈淑正坐在灶台前,看著灶膛里的余火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