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远处的鸟叫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李长安看著武定邦,看著这个老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在翻涌。
当皇帝,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在幽州问过,在凉州问过,在青州问过,在龙虎山问过。
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想当,有时候不想当。
有时候觉得当不当都无所谓,但现在,有人当面问他了。
他不能说不,也不能说是,说不,是撒谎;说是,是找死。
“国公,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为什么回答不了?”
“因为我不知道,当皇帝,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是天下人让不让我当的事,天下人让我当,我就当;天下人不让我当,我就不当。”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说道:“国公,你想听真话吗?”
“说。” “我想当。”李长安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不是现在。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当。我太年轻,太衝动,太不懂事。”
“我需要时间,需要歷练,需要成长。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爭,爭得到,是我的命;爭不到,也是我的命。”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吐了出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你比你爹强。你爹当年,我问他想不想当皇帝,他说『不想』。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当皇帝太累』。太累?这是什么狗屁理由?他是不敢想,不是不想。”
“你不一样,你敢想,也敢说,敢想敢说的人,才能成大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著李长安。“寧晏,你想当皇帝,我可以支持你。但是,你得给我一个承诺。”
“哦?什么承诺?”
“把扬州封给我武家做封地。”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扬州,江南最富庶的地方。
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盐铁之利,天下无双。
把扬州封给武家,等於把半个国库送给魏国公。
这个人,胃口不小啊!
“国公,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当皇帝?”
“凭你爹,凭那二十五万铁骑足以称霸天下!”
武定邦的声音很平静:“凭朝廷內忧外患,凭皇帝病入膏肓,凭几位皇子互相內斗,凭这天下,已经烂透了,烂透了,就需要一个人来收拾,你,就是那个人。”
他这些话说完,李长安差点笑了。
这他妈不就跟前世的传销一样吗?
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朝廷身上,然后就说你是天命之人,你可以做皇帝,你可以改变天下!
最后说来说去,还不就因为他李家有那20万铁骑,要是没有这些人,他懒得跟李长安说这些话。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思考。
他看著桌上的酒壶,酒壶是青花瓷的,上面画著山水,有山,有水,有人,有船。
山很高,水很宽,人很小,船很轻。
“国公,你为什么想要扬州?”
“因为扬州富。因为扬州安。因为扬州没有战乱,没有灾荒,没有瘟疫。因为扬州可以让我武家子孙后代吃穿不愁,荣华富贵。”
武定邦的声音很平静说道:“寧晏,我今年六十三了。活不了几年了。我这辈子,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的人,得罪了很多的人。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我死后,武家被人灭了满门。我需要一块封地,一块安全的、富庶的、谁也抢不走的封地。扬州,就是那块封地。”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这个老人,不是贪心,是害怕。
他怕死,更怕死后家破人亡,他想要扬州,不是为自己,是为子孙。
一个父亲的心,不过如此。
“国公,我答应你。”
武定邦看著他。“不立个字据?”
“不立。”李长安摇了摇头,“我说的话,就是字据。”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我信你。”
他端起酒杯,“来,干了这杯酒。从今天起,我武家就是你的后盾。你要钱,我给钱;要人,给人;要粮,给粮。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两只酒杯在阳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浑身发热。
武睿哲端著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两人在喝酒,咧嘴笑了。
“爹,你们喝上了?怎么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