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汝琰微点了点头,赞同她的推断,“这正是关键所在。那么证据何在?镜房已被细致搜查一番,并未见计燃芯的残留。”
秦素立刻道,“计燃芯燃尽后,也只会留下一点焦痕,如果是混在香炉灰或是地面的灰尘中,确实不易察觉。但若布置机关势必会留下痕迹,尤其是在调整铜镜角度时。”
话音未落,她忽地想起昨日常汝琰擦拭铜镜的动作,“大人,你昨日擦拭那面铜镜时,可有什么发现?”
常汝琰并未答话,只起身走到书案旁,从木盒中取出一包油纸包裹的物件。
里面是块布巾。
秦素凑近细瞧了瞧,只见布巾的一角染了几点浅黄色油渍。
“这是?”
“甘油。”常汝琰解释道,“味道很淡,但本官识得此味道。应是用于润滑镜架上的转轴,凶手在布置机关时,为调整镜面角度,极可能使用了微量的甘油润滑转轴。我擦镜时手指触到了镜架边缘,沾了些许甘油,便蹭在这布巾上。”
润滑转轴!
这一点便是关键的物证。
虽然不能直接指向张子谦,却能完美佐证机关的存在。
秦素精神大振,“这样一来,有了甘油痕迹,再结合白夜根、香炉灰,加之张子谦对光学杂学的精研,他的不在场证明便形同虚设。所谓的更衣只是个幌子,为的是让众人误以为离场短促、无作案之机,这恰是障眼法。他真正动手的时机,远在更早之前。”
常汝琰道,“光凭这点,想让他松口怕是还欠些火候。到时候他完全可以一口咬定那些痕迹是旁人所留,或只是无意间沾上的。除非他自个儿露了马脚。”
言罢,他转向轻衫,“那丫鬟呢?审出来什么没有?”
轻衫回道,“那丫头吓得魂都没了,说来说去还是老调重弹。不过她倒是提了一件事——新娘回房后不久,她听见屋里传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小物件掉在了地上。当时她以为是小姐无意碰落了首饰,就没放在心上。”
“咔哒声?”
秦素和常汝琰对视一眼。
多半是布置机关时不慎撞落了什么东西。
常汝琰道,“言四呢?他对张子谦还有什么补充?”
轻衫道,“言四提到,张子谦虽家道贫寒,但言老爷和李秀才念他才学颇佳,倒是时常接济他。尤其是李秀才待他亲厚如兄弟。言小姐也颇为体面,指使言四替他送过好几次笔墨和纸砚。”
“不过,他说半年前张子谦曾向言老爷求娶言小姐身边的一个叫采菱的陪嫁丫头。言老爷觉得他穷酸又只不过是一介秀才,立刻断然回绝了,而且话语似乎还不少讥讽。自那之后,张子谦就没再踏足过言府了。”
一个穷酸秀才,求亲被拒,还是个丫鬟?
秦素觉得作案动机找到了。
这张子谦表面看来对言玉娘恭敬,对李秀才情深义重,但那次被拒之后,极可能已暗藏怨愤,尤其是言老爷“穷酸”“不配”之类的话,对一个寒窗苦读自视甚高的读书人而言,无异于当众羞辱。
这种事虽小,可有时反而会碰到逆鳞。
张子谦将这份屈辱藏在心底,最终怨恨化作了满腔杀意。
而言玉娘,她或许并非他的直接目标,但她是言家最珍视的掌中宝,若她命丧黄泉,对言老爷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对挚友李秀才,失去至爱同样是无法愈合的重创,对旁观的张子谦来说,复仇快感便得以满足。
“好一个兄弟啊。”常汝琰冷哂道,“表面同窗义气,暗地却生毒刺。轻衫,提审丫鬟沫儿,重点查明她听见声响的具体时刻,再去问一问那个采菱,张子谦在求亲被拒前后,可曾对她透露过异常的言辞或行径。”
轻衫得令后应声退下了。
书房内只剩下常汝琰和秦素。
“此案关键,在于两点。”常汝琰总结了一遍。
“其一,证明镜面的角度被人为调整过,且有甘油残留为证。其二,张子谦有动机、有能力,且案发前具备潜入镜房布置机关的机会。计燃芯是关键,而他精通杂学,求亲被拒,案发前行为异常,这些都能支撑推断。至于沫儿听到的异响,是重要的旁证。”
秦素点头,“大人所言极是。虽然证据链尚未闭环,但脉络清晰了。只要找到计燃芯的残留物,或是证明他购得白夜根或缓燃材料……”
常汝琰道,““白夜根来源仍是难点,此物罕见,追查尚需些时间。但张子谦此人,心机深沉,又伪装得滴水不漏。明面上突破,怕是无济于事,只能攻其防备之外,击其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