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踏着雪回来,一身的寒气,声音压得极低。
“庄里白天就忙着上车了,什么东西都盖上了油毡,一看那个势,后半夜就动身。
我躲在山窝窝里听着半天,五六个,都挎着家伙!”
后院的火盆烧得正好,几个人一张脸红一阵灭一阵的。
“路呢也走定了。”
柳叶用炭条在地板上划,“出了废庄子往北,只有一条路走车,过了那道乱石岗分叉出来两条:一条是官道,一条进深山。
我看它会把东西埋得死死的,多半是往那条进深山的路上跑。
乱石岗那边,路窄坡大,车子开得慢,两边又是一人高的枯草,最好的动手之地!”
“这两天那只手急成这个样子反而走了形。”
柳叶补一句说,“庄里的人看家的,添到七八个了,就连白天也有一个人在乱石岗那一块高处站岗放哨!我没敢走太近,让他们看见。”
杨胡看着地板上的那几个圈圈画画,琢磨了半天才出声道:
“乱石岗动手也好,但我心里还是放不下一件事!”
杨胡抬着头从秦英、柳叶、柳大几张脸上慢慢看过来:“它做事从来不会有什么漏洞,这一次,为什么偏偏就要露出这么大的尾巴?
柳叶能蹲在山窝窝里把时间路线都能探明,这也太顺了吧!”
秦英的磨刀停下。
“你不怀疑这是一个套么?”
“不能不防。”杨胡道,“它要是真的想要偷偷摸摸地把东西弄走,大晚上的闷头一走就行了嘛?干吗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先装车然后再踩点?这是给盯它的人看的啊,让咱往乱石岗那里去截那一车!”
陆嫣捧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搁在那里也没有说话,在国公府长大,见过的事也不少。
比谁都知道这个跳板踩出去是什么意思。
但是啥都没有说,只是拿那碗汤送到杨胡跟前,再默默帮每一个人都换了热水。
这个院子的人已经拧成了麻花一样。
“那今晚还动么?”
柳大憨声发问,拧起一脸的大疙瘩。
“动。”杨胡一字一顿地说,“它的赌注都在那一车上,这是唯一的翻盘机会,过不了今晚,就没有下一次!但咱们不能顺着它指的方向去。
它要咱们去乱石岗挖坑,咱们就不在乱石岗挖坑。
你在军里,设置埋伏和破解埋伏都是老本行,它在乱石岗给你设置了一个坑,你要怎么去破解?”
她在野狐岭的那一晚,已经亲自领教过这只手布下的局有多狠辣——算准了她父女巡边的路线、几时过哪一道关隘,连沿途的卡子都一处处打了点,把一场围杀布得密不透风。这只手设局的门道,她比谁都清楚。
秦英的眼睛,一点点有了些锋芒,她蹲了下来,接过柳叶手中的碳棒,在这几条路痕之上,狠狠地补了几笔。
“它是怎么布的套?”她说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是踏实地踩下去。“一个是它先偷偷把真东西装走,剩下的一车或空车或假货放在乱石岗上引咱们去扑个空儿、露出形迹,好让它的尾巴追上咱们,把盯梢的抄了窝。再就是,真东西放在车上,可是乱石岗左右两边枯草之中早早藏好了刀斧手,只要咱们一动弹,反过来一口咬下我们,让我们被它堵死在窄坡上了。”
“照你说……”
“真的在车上!”秦英说,“那批军械、帐册,是他最大的命根子,他不肯离自己太远,会把它交给最稳妥的人。因此,它布的就是第二个套子:车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是乱石岗那片枯草中有刀斧手,等着让我们去送命。”
杨胡慢慢地点了头。
“那就好办了。”他在屋子中踱起步来,一点一点地将他的计划,在心里勾画成了形状,“它等着咱们在乱石岗,咱们就不去乱石岗。柳叶,你说过了乱石岗,路就有两条分岔出去。那么,在乱石岗之前的那段路如何?”
柳叶眼睛一亮:“一段长坡,出了庄子的那个矮坡,车要顺着那坡往下溜行一半路程,到了那坡脚有道转弯急劲。车重,溜行到那拐角时,必须要勒缰绳,放慢一些速度的。”
“好。”杨胡眼睛里,闪过去一抹淡淡的光。“它在乱石岗布它的套,想着咱们必定从乱石岗出手。但是咱们要在它出庄子的坡底转弯,先他们动手。那是它的套还没有布到,押车的人都最疏漏。刚刚出了庄子,还以为稳住了。”
“那是个斜坡转弯,车慢,人困,警惕心又最差。”秦英说了,一双眼睛里满是欣赏。“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是兵法。它把自己的眼睛、耳目和刀斧手,都放在了乱石岗,乱石岗之前的那段路却是它最不会想到的地方。我们在它的套合拢之前先动手,截了他的车走了事,绝不在此逗留。”
“截了东西往哪逃?”柳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