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寒哮
    那一晚,风刮得很硬。

    二更不到,杨记门口就被敲得咚咚响。

    开门一看,一汉子背着一个人,急得头上满冒热汗,“杨大夫快救命啊!我爹喘了一晚上,眼看就要喘背过去了!”

    杨胡赶忙将人带进门坐下,放在椅子上半坐,腰背直僵僵的仰着头,喘着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拉风箱一样的呼吸,每一喘都是那么吃力;一张脸憋得青紫,嘴和手指都呈乌青之色,整个人都在跟着呼吸一耸一耸的。

    “这病有点年头了,到了冬天就喘,但是从来没有这么严重的。”那个汉子一边哭着,“可是这一次真的严重了,城里的两个郎中也看过,说这是喘脱了,油尽灯枯,叫咱们……叫我俩准备后事。”

    汉子一边说着,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我爹吃了那么多苦,老头子临终喘成了这样,受这么大罪。城里郎中都说救不了,让我俩准备后事。可是我这心里实在舍不得,半夜里背着他满城里打听,听说城东面有个杨大夫医术很高,又是为穷人看病的人,这才厚着脸皮大晚上过来砸你家的门。”

    杨胡蹲下去听了听老人胸口的声音,摸了摸他的脉,又看了一眼舌苔,问了一句:是不是一下着点冷风就喘得很厉害?是不是睡在床上,一躺下去就憋不住?吐出来的痰是不是又稀又白?

    那老人喘着气,勉强点点头,喉咙里的那口痰呼噜噜又往外翻滚了回去。

    心里有了底。

    这不是什么油尽灯枯的喘脱,是在肺里的老痰遇到这数九寒气一逼,才把这肺里的老痰给逼出来了,堵住了气道才喘成这样的。古人管这叫哮喘,遇到寒天、又是一口白色稀薄之痰的,这就叫做寒哮,是寒是痰堵住的气道,只要把寒散开、把痰化出去,那气道一通,喘就好了。

    “不是喘脱”杨胡沉声说道,“是寒气逼出的肺里的老痰,堵住了气道。把寒气散掉,把痰化解出去,这喘就平了。”

    围过来的人都将信将疑,这喘的满脸青紫,眼看就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城里两个郎中都说没有希望,这小伙子怎么说能够平呢,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真的。

    “真真好?”那汉子不相信。

    杨胡也不啰嗦:“好了,老叔,坐好了坐好了,您不要着急,把气儿匀匀的呼,不要越喘越急!”说完又找了几支银针、艾绒,在那老者背上、前胸的定喘、肺俞几个穴位上扎上针,又点上了艾。银针下去的手法很稳,老者只觉得后心“哧拉哧拉”的开始暖和。

    “嗨!这算什么事?喘得那样了,又往身上灸、往身上敷热东西?”围着一圈的人嘀咕着。

    “镇不得,他这个喘不是热的,而是寒的,你要给他镇,等于是雪上加霜,让他那口寒气镇得更重了,冻得更硬,痰也冻住了。还是温的东西,让他把那口寒气烘开了,冻出去了。”

    旁边打下手的阿吉看着好玩,回来后忍不住问:“师父,这喘是个什么道理呢?”

    “你就拿冬天的烟囱来看吧”,杨胡道:“炉子里烧着火,烟囱里应该冒着白白的烟,一直上去才对。可是烟囱如果被寒气冻结住了,又积累了厚厚一层的烟灰,烟就不容易冒上来,就都积聚到了炉子里头去了。于是火烧得呼呼直响、直冲上来,就好像烟囱给封死了似的。他的这个肺,跟冬天那个被封死的烟囱一样,被寒气冻住了、被痰堵住了,所以气喘不上来,在喉咙里面呼噜呼噜地使劲顶着,咱们温灸啊,热敷啊,化痰啊,其实就是让冻了、堵了的烟囱一点一点地被烤通,给捅开。”

    阿吉似懂非懂,但他却把这个“烤通烟囱”的理记在了心里,他又回头看看师傅是怎么听的痰鸣、看了什么样的痰是什么样的哮喘,又是怎样由“一冷就喘”,得出是寒哮的……,跟着杨大夫这几年下来,阿吉越发觉得,原来医术里的学问可真是够深奥的。

    扎完了针,喝了一口汤,又热敷了小半个时辰,那老者喉咙里的“呼噜呼噜”,居然一点点地软了下去,青紫的脸有了点血色,嘴也暖了,他的肩膀一点点的往下坠。再过一小会儿,他就长长的、顺顺地呼了一口气出来,居然可以靠在椅子上躺着了。

    “我躺了下来……我可以躺在这里……”,老者喃喃地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来。

    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对着杨胡“咚咚咚”的磕起头来。“多谢了杨大夫,如果不是杨大夫大半夜救驾,我的父亲就没命了!”

    杨胡又细细地说了一些平时防病护肺的话,要小心保暖,切不可着寒受风,还要按照处方调理好肺中的伏痰,一旦发作就不会如此可怕。那汉子一家是种菜的地摊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杨胡只收了他的药钱,夜间出诊、扎针都不算费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汉子要把家里仅有的几个吊钱都要给拿了出来,杨胡给他按住。那老头临走之前,拄着儿子的胳膊,回过头来看了杨胡一眼,对着他深深的做了一个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是说不出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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