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上,有个拉脚的老车夫,被别人搀着,一颠一跛地走进医馆,每迈一步,都是惨叫连连。
那车夫姓孙,在城里拉了半辈子的脚,一双脚踩过这城内外的青石板。
可是此刻,脱了那只破棉鞋,露出那双脚,让人围着都皱眉头:那一只脚上的几根脚趾,都冻成了紫黑色,烂出白黄水泡来,又疼又痒,连下地都不能。
“杨大夫,你给我瞧瞧这脚!”拉他来的,是他老婆,急得泪珠直滴。“前些日子拉了个夜车,冻着了,当时就是个冻疮,后来越烂越厉害。城里郎中说,这是脱疽,脚趾烂死了,早动手一割为二!割了脚趾头,不割,那烂上头了,可就要害死人!他那俩脚是吃饭的家伙呢,割了脚趾,往后还怎么拉车?”
那老婆说得泪花乱转:“咱家当家的拉了一辈子的脚,老实本分,享不起这份罪,城里郎中嘴里一句个儿一个‘割’字,他这俩脚就是咱们一家的营生呢。听说城东头杨大夫,医术好,还可怜咱们这些穷人,这才厚着脸皮来找你了。”
杨胡蹲在地上,端详那几根黑紫发红的脚趾,又摸了摸那脚背、脚脖子,脚冰冷的,按下去好半天才返血,他又问了几句,是不是晚上越冷就越疼?那黑的,是一点点儿从脚趾尖往上看?
老车夫咬紧牙说对了。
心中有数。
不是那种要砍的脱疽。是天寒地冻时,拉了一个夜车,把脚趾间的血脉冻住了,血没到那趾尖,肉没法滋补,才变成紫色溃烂的。古代叫寒疮或冻烂,因为寒气凝血而造成,只要那血脉一点点给温通过来,血走到趾尖,然后再慢慢把那烂肉清理出来,保护起来,这只脚趾头就有救了,不需要砍。
“不是要砍的脱疽”,杨胡说,“是因为天寒地冻时,把脚趾的血脉冻住了,血没到那脚趾,肉才能烂。把这些血脉温通开了,血又能走到,这只脚趾头还有救。”
围观的人都半信半疑,那几只紫黑的烂脚趾,城里的郎中都说要早早切除了,年轻人说能保住,听着谁都不敢信。
“真……真用不着砍?”那老婆不信。
“能不砍就不砍”,杨胡说,“但是有一条,以后永远不能再挨冻,也不能为了取暖就拿火来烤,拿滚水来烫,那已经冻僵的血脉突然一热,反而更加不好。只能用热水来捂着”。
杨胡先拿温水给那个老头,把那只脚仔仔细细地洗净。
又拿出小刀把那只脚上的腐烂的部分一点点的切去,然后抹一些消毒的烈酒,外敷活血生肌药,最后熬一碗温阳活血通经的药膏。
“你就给我那样洗来敷么?”看着杨胡那么做的几个人有些纳闷。“人家城里医生都说了是要一齐砍下来!”
“那是啊!人家把你的脚砍下来就完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看你这脚,黑的就是那几个脚尖烂死的那一节,还有那往上是活的,人家直接给你一刀砍了,就全死了!人家把血路开出来,让那活的部分的血走到那边去,把那烂掉的一部分顶出去吸回来,一刀砍了,简单,也把那要开春的河填了!”
听着阿吉很迷糊,不过还是记到脑子里去了。
“这脚好得慢,急不得。”
“你这脚上血液都冻住了这么久了,也不是一顿饭工夫就让你的好起来的,等开了春天再慢慢开出来,现在我这样慢慢温着,你的脚指头就不会没有了!”
按照杨胡的办法,那老头每天把那脚清洗干净,换药吃几天药,就这样一直坚持着,那几个黑色的脚趾竟然真的有一天一天的好转过来,在那黑色逐渐变淡之后开始从黑色变成深红色,到最后那两个黑色的脚指头上不再溃烂,伤口慢慢的愈合起来了,虽然还有一些淡淡的疤痕但是和没有烂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杨大夫,谢谢你了,你给我保住了那双脚!”约莫半个多月,老车夫自己走进医馆来道谢。那只脚,除了趾尖留下两块淡淡的疤,竟和好脚没两样了。
“谢谢杨大夫……”
那老车夫的婆娘跟在后头,眼圈红红的。
“谢谢你,杨大夫,没有您我们这条命都没了。”
“以后晚上别再把脚露在外面,没事的时候多用热水泡一下,这样你的血就会慢慢的流通起来,也不会那么轻易冻坏!”
那个老头和他老婆一起回到家里,杨胡只是收了一部分药费而其他的费用都是免费服务。
那几个判了‘脱疽,趁早剁趾’的郎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又是好几个时辰不敢出门。
城里这些拉车的、扛包的、冻坏了手上的烂疮的,说起这城东头儿杨记的时候,没有哪个不开大大的夸奖,说这年轻的郎中,确实是真心把穷人的命当成了活命。
夜里,后院。
炭盆烘得很烫。
陆嫣给杨胡又倒上了一盏茶,听着他对她说起白天那脚的情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