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暗流
    入了深冬,城西的雪,一场接着一场。

    杨记的医馆里,却暖意融融。

    陆嫣在药房里,把今冬新进的药材一样样归置好,贴上小笺。她原是国公府里娇养的小姐,落难到这边塞,如今打理起一间药房,竟也井井有条。

    “今冬的药材备得足,”她一面码着抽屉,一面道,“再冷的天,也冻不着来求医的人了。”

    陆柔在前堂拢账。这一年下来,医馆的进项、药园的出息、每月接济出去的米粮诊金,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差。

    “公子,”她拨着算盘,“这个月,药园的出息又多了。城南断炊的那几户,我照旧支了米粮过去。”

    “做得对。”杨胡点头,“城西这一片穷苦人家多,该接济的,别省。”

    “我都记着呢。”陆柔应得利落。

    这一年来,她从那个凡事先看小姐眼色的丫鬟,渐渐成了医馆里离不得的账房。进项出息、采买接济,杨胡索性都交给她拿主意,半点不用操心。

    柳叶踏着雪从城郊药园回来,照例拎着两只野味,往灶上一搁,咧嘴一笑:“雪天山里的货肥。”

    她搓着冻红的手,凑到炭盆边,又压低声音,朝杨胡补了一句:“那条往城外送货的道,我又摸实了两段。沿途几个看门、摆摊的,都记下了。”

    杨胡极轻地点了点头,没多问。这桩事,急不得。

    秦英坐在窗下,就着雪光,擦拭一柄半旧的短刀。她在这院子里藏了大半年身份,最是不得自由,连大门都难得迈出一步,可这一院的烟火气,到底叫她那身在千军万马里磨出来的杀伐气,淡了几分。

    “在想什么?”杨胡递过去一盏热茶。

    秦英接了,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

    “想这院子里,倒比我那将军府还安生。”她声音很轻,“从前在京里,在军中,睁眼闭眼都是算计、刀兵。如今缩在这一方小院里做个药童,反倒踏实。”

    杨胡笑了笑,没接话。

    她那将军府,那满门荣华,早在一道“力战殉国”的军报里,化成了灰。能在这边塞的破院子里,寻回一点安稳,已是天大的不易。

    阿吉揣着新学的本事,蹲在炭盆边,一遍遍翻看杨胡给的医书,嘴里念念有词。今儿白日师父治那吊线风的法子,他还琢磨着没透,时不时抬头问上一句。

    灶上炖着柳叶打回来的野味,香气漫了一屋子。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炭火正暖。

    杨胡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熨帖。

    进城大半年,从客栈里挤着落脚,到如今三进的青砖瓦房,前院医馆后院安家,一院子人各有各的事做,各有各的安稳。

    这是他在这乱世边塞,一双空手,从无到有,一点一点挣下来的。

    外头风雪再大,这一方院子里,到底是暖的。

    只是这份安生底下,压着两桩没了结的事。

    一桩,是那条牵着郡丞府、一头扎向城外的暗线,柳叶还在不动声色地,往深处摸。

    另一桩,是斜对门那处宅子里,那几双盯着这院子的眼睛——城西赵府那位衙内的眼睛。

    城西,赵府。

    赵衙内这些日子,是真没了脾气。

    当街拦人,被借势压回;散布流言,叫人三两下破了;连衙门的差役都请动了,到头来,还是叫那姓杨的,借着周记、城防营那几张牌,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

    他越想越气。一个外乡来的野郎中,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娘子,竟叫他这城西赵府的衙内,三番五次地下不来台。如今城里城外,谁不知道赵衙内栽在城东杨记手里?

    这口气,他自己是出不了了。

    思来想去,他终于把心一横,去求了他爹。

    赵通判正在书房里烤火。听儿子哭丧着脸把这些日子的事说了一遍,他起初不以为意。

    “一个野郎中罢了。”赵通判捻着胡须,“为这点事,叫为父亲自出面,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爹!”赵衙内急了,“那姓杨的,三番五次折咱们赵府的脸面!他院里还养着三四个标致娘子,尤其那一个,抹了灰也掩不住的英气,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赵通判捻胡须的手,顿了一顿。

    “你说……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做过京官,在京城里摸爬滚打过,见过的世面,比这小小郡城里的人多得多。

    一个外乡来的野郎中,凭什么能叫周记那样的大粮商,巴巴地替他撑腰?凭什么能叫城防营那样的官面,护着他不放?这本就透着古怪。如今院里再藏着一个来历不明、抹了灰也掩不住英气的女子……

    赵通判心里,慢慢起了一层疑云。

    寻常逃难的妇人,是养不出那份气度的。能养出那份气度的人家,要么是将门,要么是世家。可这样的人家,又怎么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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