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院子里,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脸上的血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周桂兰不看他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拉开床头那个旧五斗柜的第二个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拿出来,人又走回了院子。
陈志强还杵在原地。
“站那儿干啥?跟我进来。”周桂兰朝堂屋努了努嘴,自己先进了门。
陈志强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进去。
堂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黄地亮着。
周桂兰坐到桌子正中间的位置,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慢条斯理地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展开,“啪”地一声,摊平在桌面上。
白纸。
黑字。
右下角,一枚鲜红鲜红的手印。
陈志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整个人跟被人掐住了脖子。
“看看,看清楚了。”周桂兰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借款人,陈志强。金额,六十二块。用途,婚房添置家具。还款日期——”
她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
“上个月十五号。”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门框那边,陈志勇微微探出半个脑袋,脖子伸得跟鹅一样,朝桌面上瞅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妈,你看我大哥那张脸,跟吃了耗子药一样。”
“闭嘴。”周桂兰扭头瞪了他一眼。
陈志勇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身子往门框后面一藏,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看看”。
陈志强盯着那张欠条,喉咙里发干发涩。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
金额是他自己填的。
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蘸的印泥还是他妈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盒红色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来借钱的时候,说得多漂亮——“妈,就周转一下,我发了工资第一个月就还。”
结果呢?
第一个月说翠花生了病,买药花了一笔。
第二个月说单位要组织学习,得买材料。
第三个月,干脆提都不提了,当这事没发生过。
“妈,我不是不想还——”
“你这话说了几回了?”周桂兰打断他,语气跟拍苍蝇一样轻巧,“我给你数数,第一回说下个月就还,第二回说宽限半个月,第三回说翠花管着钱他做不了主。今天是第四回了,你打算换个什么新词儿?”
陈志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搓着,搓了半天,声音低了下去。
“妈,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这么多。六十二块,顶我一个半月的工资了。你让我一口气还清,我上哪儿去找?”
“我不管你上哪儿去找。”周桂兰的手指按在欠条上,指甲盖正好压在那个红手印上面,“这是你欠我的,不是我欠你的。你找不着钱,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
“妈!你就不能通融通融?分期还行不行?”
“分几期?”
陈志强一听有戏,赶紧往前凑了凑。
“一个月还十块,六个月还清。行不行?”
“不行。”
“那一个月还十五——”
“也不行。”
陈志强急了。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周桂兰用手指把欠条往他那边推了推,翘起二郎腿。
“志强,你不用跟我讨价还价。这不是菜市场买白菜,还能抹个零头。白纸黑字红手印,到期了就是到期了。你今天拿不出来,明天拿。明天拿不出来——”
她顿了一下。
“后天一早上班时间,我拿着这张纸,往你们报社门口一站。用不着闹,用不着喊,我就站在那儿。谁路过问一句,我就把欠条给人家看看。你们报社那些写文章的同事,个顶个地认字吧?”
陈志强的脸“唰”一下全白了。
“妈!你疯了你!”
“我疯了?”周桂兰歪了歪头,“我要是疯了,早该在你第一次赖账的时候就去了。我给你拖到现在,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
“那是你亲儿子的单位!你去闹,他以后在单位还怎么待?同事怎么看他?领导怎么看他?”
“那是你应该考虑的。”周桂兰一拍桌子,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你赖账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你拿养老来吓唬我的时候,你考虑过什么?”
陈志强往后退了半步,嘴唇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