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周桂兰手底下“呜呜”地挣扎。
“你嚷什么!”周桂兰压着嗓子,使劲把她往旁边那棵大杨树后面拽,“你一喊,人家不就知道有人听着了?”
赵淑芬这才反应过来,拼命地点头。
周桂兰松开手,她立刻凑到周桂兰耳边,声音压得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样。
“桂兰!那个跟他吵架的,就是他对象!后勤科那个方小芳!”
“我耳朵又不聋。”周桂兰白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按在树后面蹲下来,又朝围墙那边努了努嘴,“你给我闭嘴,听着。”
围墙后面,两个年轻人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一高一低,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女孩的嗓音尖利又急迫,带着哭腔:“赵军,咱俩处了一年多了,你到底给不给我个准话?我妈天天问我,你们家什么时候来提亲?我怎么跟她回?你让我说什么?”
赵军的声音闷闷的,压着火气:“我不是说了嘛,这事不能急。我现在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连辆自行车都没攒出来,拿什么上门提亲?”
“那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等你攒够了钱,我都成老姑娘了!”女孩的音调又拔高了一截,“你就不能去找领导申请一间宿舍?你在保卫科干了三年了,怎么也该轮到你了吧?”
“你说得倒轻巧!”赵军的声音一下子炸了起来,“分房这种事是我说了算的?全厂排队的有一百多号呢,有孩子的、结了婚的全排在前头。我一个没结婚的上去要房子,领导不得拿大扫帚把我轰出来?”
“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别人都能想办法,就你在那儿老老实实排队!”
“你让我想什么办法?走后门?送礼?我赵军丢不起那个人!”
赵淑芬蹲在树后面,听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攥着周桂兰的袖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脸都紫了。
周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做了个“稳住”的口型。
那边,方小芳的声音更尖了。
“赵军,你就是不上心!你要是真拿我当回事儿,就不会啥都不做!我跟你说,咱们科室的小刘,她对象上个月就把订婚酒席办了!人家对象比你进厂还晚半年呢,人家怎么就能?”
“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跟别人比!”赵军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小刘她对象他爸是车间主任,能一样?你非要跟他比,那你去找小刘她对象啊!”
“赵军!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实话!你要是嫌我不行,嫌我穷,嫌我没本事,那你趁早另找一个!别在这儿天天逼我,我受够了!”
这话一出口,围墙后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女孩的哭声一下子就爆出来了,又尖又脆,夹着跺脚的声音。
“你你竟然说这种话赵军,你就是个混蛋!”
紧接着就是“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淑芬听到儿子把人气哭了,急得差点从树后面蹿出去。
周桂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围墙后面,赵军没动。
安静了大概十来秒钟。
然后他“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头,又窝火又后悔。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往女孩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芳!你站住!天都黑了你往哪儿跑!”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两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在一棵大杨树后面蹲了足足五分钟,等到四周彻底没了人声,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赵淑芬一起身,膝盖就“咔嚓”响了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
“哎哟我的老腰,蹲麻了。”
“你也不是什么十七八的大姑娘了,蹲这么久能不麻?”周桂兰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腿,语气不善。
赵淑芬顾不上腿的事,一脸愁苦地拉着周桂兰的胳膊。
“桂兰,你说我这倒霉催的命,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犟!”
“你先别急。”周桂兰甩了甩蹲麻的腿,“这姑娘到底什么底细?你给我说说。”
赵淑芬叹了口气,两人顺着墙根慢慢往回走。
“姓方,叫方小芳,钢厂后勤科的,去年刚分配进来。人长得不差,嘴巴也甜,一开始我还挺满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了。
“可后来越处,我越觉得不对味儿。”
“怎么不对味儿?”
“她那个心思全在条件上!”赵淑芬压着嗓子,语速快了起来,“头一回到我家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先问我家有几间房。第二回来,就开始打听赵军一个月工资多少,有没有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