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黄泥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离自己只剩一步之遥的水洼里,那条正拼命挣扎的大草鱼。
鱼和她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都到这儿了,还能空着手回去?那跟做了一辈子的冤大头有什么两样。”
她嘴里骂骂咧咧地给自己鼓劲,整个人从泥地里撑起来,重新站稳了。
水洼里的草鱼正好游到了靠近她这一侧,尾巴甩得没刚才那么有力了,呼吸也急促了不少。
“行了,你也累了,老娘也累了。咱俩都省点力气,一锤子买卖。”
周桂兰眯起眼睛,盯住鱼头的位置。
她把砖头高高举过头顶,双脚在泥地里使劲扎稳,整个人的重心压低。
鱼在水洼里转了半圈,头朝着她的方向。
就是现在。
周桂兰屏住一口气,砖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了下去——“啪——!”
砖头拍在水面上,炸起老高的水花,泥水溅了她一头一脸。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被泥水糊住了,只觉得手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扭动挣扎,力气大得吓人。
“别跑!”
她顾不上抹脸,一把就往水里扑了过去,整个人趴在了浅水洼里,两只手死死地按住了那个滑溜溜的、疯狂扭动的东西。
冰凉的河水灌进了她的衣袖,泥浆糊了她半张脸。
可她不管了,十根手指跟铁爪子一样,死死地扣着鱼的腮帮子,任它怎么甩尾巴都不松手。
“老娘说了,你跑不了!”
鱼拼了命地挣,她也拼了命地按。
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太太,趴在郊区河边的泥地里,浑身湿透,满脸黄泥,跟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较劲——这场面,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可那又怎样。
这条鱼,是她重生以来,第一顿没花钱的荤菜。
她周桂兰这辈子,就是要把每一分便宜都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
谁也别想从她嘴里抢走一口肉。
鱼的挣扎越来越弱了。
周桂兰喘着粗气,慢慢地把鱼从水洼里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又摸到了那块砖头。
她对准鱼头,又是结结实实的一下。
“啪!”
鱼彻底不动了。
周桂兰两手举着那条灰青色的大草鱼,跪在泥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又看了看手里这条肥实的大草鱼,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笑得眼眶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种笑,不是因为鱼。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辈子,她还有力气,还有胆子,还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她还活着。
活得比前世任何时候,都硬气。
歇了好一阵,她才撑着膝盖从泥地里站起来,把鱼塞进装胶泥的蛇皮口袋里,一步一滑地爬上了河堤。
穿上布鞋的时候,脚上的泥把鞋都糊成了黄泥疙瘩。
她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越拍越脏,索性不拍了。
推起陈志勇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把沉甸甸的蛇皮口袋挂在车把上。
口袋底下还在往外渗水,滴滴答答地滴在土路上。
周桂兰骑上车,歪歪扭扭地蹬了两下,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迎面的风吹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凉飕飕的。
可她心里头,是热乎的。
她一边蹬着车,一边盘算着回家该怎么收拾这条鱼。
“鱼头炖汤,鱼身切块红烧,鱼尾巴鱼尾巴留着,明天给美华熬个鱼尾豆腐汤。”
她自言自语着,车把上的蛇皮口袋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里面的大草鱼发出“咚咚”的闷响。
远处,家属院灰扑扑的楼房轮廓已经看得见了。
周桂兰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快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她老远就瞧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美华,正探头探脑地往路口张望。
另一个,是个她没料到会出现在这儿的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缩着肩膀,整个人蔫头耷脑地靠在院墙上。
是她弟弟周建设。
他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正埋着头抹眼泪。
周桂兰眯起眼,看清了那张哭花了的脸。
是侄女周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