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有一道约摸半米长的浅色条纹,比旁边的颜色淡了一点点。
这就是瑕疵。
可在周桂兰这个老手眼里,这根本不叫事!
这点色差,只要裁减的时候动点脑筋,把这块瑕疵用在裤腿下摆,或者衣裳的里衬,穿在身上谁能看得出来?
就是它了!
就在她打定主意的时候,旁边一个胖大嫂也看中了这匹布,伸手就要来抢。
“哎,这匹我要了!”
周桂兰眼疾手快,一把将整匹布都抱进了怀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位大姐,我先摸到的。”
那胖大嫂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眉毛一横就要开骂。
恰好这时,李凤英带着一个穿着仓库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挤了过来。
“姐!桂兰姐!我来了!”李凤英喊道。
那仓库女工看到周桂兰怀里的布,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胖大嫂,立马明白了,她清了清嗓子,对那胖大嫂说:“不好意思啊这位同志,这匹布是这位大姐一早就托我们留下的,您再看看别的吧。”
胖大嫂一听是内部预留的,自知理亏,悻悻地瞪了周桂兰一眼,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周桂兰抱着那匹天蓝色的布,心“砰砰”地跳。
她付了钱,整整一匹布,只花了不到十块钱,比在供销社买能省下一大半。
回厂的路上,周桂兰把布匹用绳子仔细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心里美得直冒泡。
下班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肉铺称了一斤肉,又买了几个鸡蛋,径直去了李凤英家。
“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李凤英嘴上埋怨,脸上的笑却合不拢。
“要不是你,我哪能抢到这么好的东西。”周桂兰把钱和谢礼都递给她,“这钱给你弟媳妇的表姐,让她买点东西吃。剩下的,是姐谢你的。”
两个老姐妹坐在桌边,李凤英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起了厂里的闲话,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
“哎,养儿养女,都是一辈子的债。你看我,就一个儿子,现在也是天天不省心。”
周桂兰摸着那匹光滑的布料,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谁说不是呢。”
她看着李凤英,轻声说:“凤英,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那两个闺女。”
“前些年,我一门心思都扑在那几个儿子身上。他们要娶媳妇,要盖房子,我把家底都掏空了。可我从来没想过,给美华,给美玲,正经做过一件新衣裳,攒过一分钱嫁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
“现在我才想明白,儿子是亲,可闺女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亏欠她们的,太多了。”
她轻轻抚摸着那匹天蓝色的布,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从今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要先紧着她们。我要给美华攒一份风风光光的嫁妆,让她以后嫁到婆家,也能挺直了腰杆子,不被人看轻。”
李凤英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神情,也跟着点了点头。
“你能想通就好,桂兰。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当娘的,也该为自己和闺女多想想了。”
周桂兰从李凤英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走大路,抄了条近道,从河边的小路往家走。
刚拐过一个弯,一阵“哗啦啦”的麻将牌声和吵嚷的嬉笑怒骂声就传了过来。
周桂兰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皱着眉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河边的柳树下,几张破旧的小板凳围成一圈,中间一张用报纸垫着的方桌上,正打得火热。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叼着一根烟,姿态娴熟地摸起一张牌,然后重重地拍在桌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那张因为兴奋和急躁而微微扭曲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三儿媳——王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