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拿起桌上那瓶劣质的白干,又给陈志强那缺了口的搪瓷杯续了个满。
酒液浑浊,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盛了一杯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难,太难了!”
陈志强没等到想要的安慰,反而自己把话接了下去,他端起杯子,又是一口灌下去,辛辣的酒气从喉咙里喷出来。
“二弟,你是不知道啊,刘翠花那个脾气,她她当场就要跟我离婚!”
“孩子哭,她闹,我夹在中间,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那是我媳妇,我我他妈的就不是个人!”
他一拳砸在油腻的桌子上,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签那个字的时候,我心都在滴血!三千七百块!她怎么就能算得那么清楚?我从小到大,吃她一口饭,喝她一口水,她都拿笔记下来了不成?”
“她现在就是铁了心了!心里只有那两个丫头片子!咱们这些给她传宗接代的儿子,在她眼里,算个屁!”
陈志勇沉默地听着,手里捏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大哥说的这些话,要是放在昨天,他可能还会跟着点点头,觉得妈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可今天,他亲眼看到妈手背上那排渗着血的牙印,又看着大哥这副理直气壮、全是委屈的模样,他心里那点附和的念头,就像是被冷水浇过的火星子,怎么也燃不起来了。
“还有我那工作!”陈志强越说越来气,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怨恨,“当年要不是我,能有报社那个铁饭碗?我是长子!我给这个家争了多大的光!爹妈帮我一把,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现在倒好,都成了我欠她的!这天底下,有这样做娘的吗?”
“天经地义”
陈志勇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在上中学,大哥已经快毕业了,为了那个进报社的名额,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嘴上燎泡一个接一个。
他记得有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爹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提着两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酒,带着大哥去了厂领导家。
他跟在后面,躲在不远处的墙角下,亲眼看着爹,那个在炼钢车间里挺直了一辈子腰杆的男人,在人家门口,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的笑比哭都难看。
领导家的门一直没开。
爹就那么在雨里站着,从天黑站到深夜,腰一点点弯下去,最后,几乎是折成了九十度。
大哥站在爹的身后,一脸的不耐烦,几次都想走,都被爹用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晚的雨,好像也像今天这样,又冷又凉。
“二弟?你想什么呢?喝酒啊!”陈志强见他发呆,不满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陈志勇回过神,端起酒杯,和大哥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疼,可他脑子里另一个画面,却更加清晰了。
是大哥要娶刘翠花的时候。
刘家是城里户口,压根瞧不上他们家,张口就要一笔在当年看来是天价的彩礼。
爹刚为大哥的工作掏空了家底,家里哪还有钱。
他记得,妈那几天,翻箱倒柜,把陪嫁时唯一的一个银镯子都拿去当了,又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去借,可还是凑不够。
后来有一天,妈从外面回来,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
爹扶着她,小声骂她:“你不要命了!本来身子就不好,还敢去卖血!”
妈却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被汗浸湿的钱,递给爹,声音虚弱却带着喜气:“够了,这下够了,咱志强的婚事,可不能耽误了”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卖血。
他只知道,大哥结婚那天,穿着崭新的四个口袋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风光得不行。
而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哥笑,脸上的皱纹,都像是开出的花。
可现在,这个被爹妈用命托举起来的大哥,却在酒桌上,拍着桌子,骂着那个为他卖过血的娘,心狠,自私。
陈志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闷得他喘不过气。
“二弟,我跟你说,你别不信。”陈志强喝得舌头都大了,他凑过来,一股酒气喷在陈志勇脸上,“咱妈这事,做得太绝了!今天她能逼我,明天就能轮到你!她现在被那两个丫头片子灌了迷魂汤,眼里哪里还有咱们这些儿子!”
“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种时候,你必须跟哥站一边!不能让她把咱们一个个都给收拾了!”
陈志勇看着大哥那张因为酒精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
他什么都没说,又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