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华浑身一僵,求助似的看向母亲。
她看到母亲手背上那排清晰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的小牙印,再看看那个躲在刘翠花身后,正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瞪着这边的亲侄子,心里那点不忍,瞬间被一股悲凉的寒意所取代。
她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进了里屋。
“妈,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陈志强抱着还在抽噎的虎子,声音发颤,他看着母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刘翠花也懵了,她忘了哭闹,忘了撒泼,只是捂着火辣辣的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桂兰。
这个老虔婆,又要耍什么花样?
很快,陈美华就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出来了,她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方桌上,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周桂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翻开了笔记本,将钢笔的笔帽拔开。
“陈志强。”
她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钉在大儿子的脸上。
“我们娘俩,今天把账算一算。”
“算算什么账?”
陈志强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别急,我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周桂兰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从虎子一岁断奶开始,一直到今天,一共五年零三个月。我这个当奶奶的,别的没本事,就是保证他每天一个鸡蛋,从没断过。一个鸡蛋五分钱,一个月一块五,一年十八块。五年,就是九十块钱。”
刘翠花一听是算这个,顿时撇了撇嘴,心里冷笑。
九十块?
就这点钱,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
周桂兰看都没看她,继续说道:
“虎子这孩子随你们,嘴馋。三天两头闹着要吃饼干,要吃水果糖。那个时候的点心有多金贵,你们两口子比我清楚。我也不跟你们多算,一个月零嘴钱就算你两块,一年二十四,五年,一百二十块。”
“还有他身上的衣裳,从小到大,哪件不是我扯了布,熬着夜一针一线给他缝出来的?你们俩当爹妈的,给过一分钱的布票吗?这笔钱,我就不跟你们算了,算我这个当奶奶的白送。”
陈志强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抱着儿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接下来说说你们。”
周桂兰的目光转向他,变得更加锐利。
“三年前,报社集资盖家属楼,你跟我说就差五百块钱,不然分不到房子。我二话没说,把我压箱底的钱拿给了你。这五百块,你说等房子下来就还,我还了吗?”
陈志强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前年!刘翠花她弟弟结婚,你又跑来跟我哭穷,说丈母娘逼得紧,拿不出像样的彩礼,以后你在刘家抬不起头。又从我这拿走了三百块。你说,等你发了年终奖,双倍还我!我等到今天,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还有!”
周桂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笔都跳了一下。
“你们家那个米缸,就是个无底洞!这六年,你们俩的工资加起来比我和你爸都多,可你们哪个月的口粮够吃过?每次都跑到我这儿来,一袋一袋地往回扛!米、面、油、盐、煤球,哪样不是从我这拿的?这六年的吃喝,我也不跟你们细算,一个月,就算你们二十块钱的伙食费,过分吗?”
“一年二百四,六年,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块!”
刘翠花听到这里,已经站不住了。
一个月二十?
抢钱啊!
周桂兰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大儿子,报出了最后一笔账。
“最后,就是你爸的抚恤金。”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笔钱,一共三千块。你爸是用命换回来的!分家的时候,你和老三像两条闻着血腥味的狼,扑上来就要分。我一分没给你们,我留着,是想给我自己,给美华美玲留条后路。”
“可你们呢?一次又一次地上门来闹!今天说我偏心,明天说我不顾亲情!把我的心,搅得稀巴烂!”
“这笔账,我不跟你们要钱。我就问你,陈志强,你们这么闹,对得起你那死不瞑目的爹吗!”
陈志强“噗通”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周桂兰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拿起笔,在崭新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将笔记本转向了陈志强。
“五百,加三百,加九十,加一百二,再加一千四百四十。”
“一共是,两千四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