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的声音扎在陈志明心口上。
他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的王小红可不是省油的灯,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把话头抢了过去。
“妈!现在是说那四毛五分钱的时候吗?我们是来问你,你这心也太偏了吧!”
她说着,伸手一指搭在椅背上的新布料和墙边立着的那辆崭新自行车。
“我跟志明在你眼皮子底下,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倒好,转脸就给你闺女又是买车又是扯布的,那可都是我爸拿命换来的钱!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就是!”陈志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梗着脖子嚷嚷,“那自行车一百多块!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你凭什么就给她一个人花了!”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屋里的陈美华和陈美玲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攥着周桂兰的衣角。
周桂兰还没开口,门口又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儿子陈志强和二儿子陈志勇黑着一张脸,也闯了进来。
陈志强身后,还跟着他那个嘴巴厉害的媳妇刘翠花。
刘翠花一进门,眼风就跟刀子似的刮过那辆自行车,然后落在周桂兰身上,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妈,我们听院里人说,你给美华买了辆凤凰牌的自行车?我们还不信,想着你一个人在家里,怕是受了刺激,赶紧过来看看。
她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每个字都淬着毒,明着暗着说周桂兰脑子不正常。
“是啊妈。”大儿子陈志强皱着眉头,一副一家之主的派头,“志明和志勇都没个车,你倒先给美华买了,这事传出去,人家不得戳我们几个儿子的脊梁骨?说我们不孝顺?”
好嘛,人都到齐了。
一屋子的白眼狼,一个个义正词严,倒像是她周桂兰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错事。
周桂兰看着他们一张张写满了贪婪和不满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发出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堂屋那扇对着院子的大窗户前。
她伸出双手,抓住木头窗框,卯足了劲,猛地向外一推!
“哐当——!”
两扇老旧的木窗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正午的阳光一下子全灌了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也照清了屋里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院子里正在闲聊的、洗衣服的邻居们,全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周桂兰还没停下。
她又大步走到门口,一把将虚掩的木门扯到大开,对着外面怔住的街坊邻居,朗声说道。
“都别忙活了!过来帮我评评理!”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个家属院都听见了。
赵大姐第一个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不一会儿,陈家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陈志强和刘翠花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妈!你干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啊!”陈志强又急又气,压着嗓子吼。
“家丑?”周桂兰转过身,缓缓走回屋子中央,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她的大儿子。
“我今天就是要让大伙儿都听听,都看看!我周桂兰养的这几个好儿子,是怎么孝顺我这个亲娘的!”
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戳向陈志强的鼻子。
“你先说!陈志强!你是老大!你二十岁那年,在报社看上了刘翠花,回来跟我说要结婚。”
“人家要‘三转一响’,手表,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我跟你爸,把准备盖房子的钱全拿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花了整整八百六十块钱,给你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你忘了吗?”
陈志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那那不是应该的吗?我是长子”
“应该的?”周桂兰冷笑一声,“你结婚第二年,你媳妇说要回娘家,嫌家里住得挤。我跟你爸二话不说,把我们这间大屋给你们腾出来,我俩去睡那间不到十平米的耳房!一住就是七年!这!是不是也应该的?”
刘翠花脸上挂不住了,尖着嗓子辩解:“妈,那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现在翻出来有意思吗?”
“有意思!怎么没意思!”周桂兰看都不看她,目光转向了闷不吭声的二儿子陈志勇。
“还有你,陈志勇!你最有主意,十八岁那年非要闹着下乡当知青,拦都拦不住!”
“你在乡下第三年,得了急性痢疾,差点没死在卫生所。是谁,瞒着你爸,偷偷去黑市卖了三次血!换了九十块钱,连夜给你寄过去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