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气息骤变。
墨汁的微涩混着若有似无的腥气直冲鼻腔,他眉峰本能一蹙,又很快松开——镇魔司的人,身上那股子挥不散的血腥味,早和皮肉长在了一起,洗不净,也压不住。
“东厂赵公公到!”
“副千户大人到!”
东直门百户所里,王枫正跟靳一川蹲在屋檐下闲磕牙,话还没说完,外头就炸开了声儿。
两人立马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中,列队站定。
果不其然,一前一后踱进来两个人。
头前那人蟒袍曳地,面皮白得瘆人,正是东厂大档头赵靖忠;后面那位玄甲束身、腰悬绣春刀的,是新上任的锦衣卫副千户向南。
“赵公公,请上座!”
向南扫了一眼校场,见众人衣甲齐整、神情肃然,嘴角微扬,满意点头。
随即抄起一张硬木交椅,稳稳搁在赵靖忠身后,“公公请坐!”
“不必。”
赵靖忠袖子一抖,声音冷得象淬过冰的刀尖:“西城采花贼案愈演愈烈,三日内若不见人,总旗以上,尽数押入诏狱,削籍问斩!”
话音未落,袍角翻飞,人已转身离去,连眼角馀光都没往向南身上落一寸。
赵靖忠刚走,卢剑星就扑到向南跟前,嗓音发颤:“向千户!案子全在西城地界,跟咱们东直门八竿子打不着啊!您可得替兄弟们撑腰!”
向南垂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锦衣卫上下都是袍泽,谁敢断言这事就绕得开你们?我早提醒过,提防赵公公——如今,报应来了。
想保脑袋、留官身?那就把贼揪出来。等万公公问起来,我好歹还能替你们说句囫囵话。”
撂下这话,他再不多看几人一眼,转身便走。
“这不是甩锅是什么?!”卢剑星气得直跺脚。
“卢大哥,到底啥情况?”
王枫这几日被宁国府几个女人的事缠得团团转,京城风声竟半点没听见,此刻赶紧凑上前追问。
“三天前,西城接连出事——每晚两桩,专挑闺阁下手。巡夜的兄弟撞见过几次影子,可那人快得象鬼魅,脚尖一点就没了踪影,追都追不上!
咱们锦衣卫向来‘谁接案、谁兜底’,这口黑锅,背得冤透了!”卢剑星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卢大哥,那贼……用的是不是刀?”
王枫忽而开口。
“你咋知道?”卢剑星一愣。
“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采花贼,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若真是流窜作案、轻功卓绝,怕不是田伯光又出山了。”
王枫说得笃定。
自打明白这世道是武道、朝廷、江湖、异术共存的乱世,他便常拉靳一川等人摆龙门阵:东西二厂明争暗斗,护龙山庄深藏不露;五岳剑派各守山门,日月神教虎视眈眈;就连天下会的帮旗、无双城的剑碑,也都在茶馆酒肆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所以一听“采花贼”三字,他脑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个刀快、嘴贱、专爱撩拨女侠的田伯光。
“田伯光这号人物,属下倒真听闻过——身法如鬼魅,出刀似电闪!”
一个锦衣卫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采花贼不练轻功?怕是刚翻进院墙就被打成筛子喽!”
另一人嗤笑接话,指尖在刀鞘上敲了两下。
“甭管真假,眼下就是唯一门路!立刻散开搜查,但凡腰挎兵刃的江湖人,一个不漏地盘问!”
卢剑星一挥手截断闲话,眉锋冷厉,嗓音绷得象拉满的弓弦,“一川,速去兵械库取两具踏张弩,配齐铁脊箭——谁敢腾挪逃窜,就给他来一记穿云射!”
“得令!”
众人齐声应喏,不敢多眨一下眼。谁都看得出,卢百户此刻眼里烧着火,谁撞上去,准得烫掉一层皮。
王枫跑了一整天,腿肚子直打颤,连秦可卿那扇半掩的闺门都没摸着边儿。
线索却象泼进沙地的水,眨眼就没了影。
倒是中间拦下几个佩刀汉子,可人家连靳一川三招都拆不全,更别提跟田伯光比脚底生风了。
“收队!今儿歇息,明早再查。若还抓不住人——入夜起,全员蹲守巷口、墙根、瓦檐,给我盯死每一道黑影!”
卢剑星嗓音沙哑,肩头沉得象压了块青石。
“赵公公到——!”
天刚蒙蒙亮,百户所大门外忽地炸开一声尖利通报。
门板轰然洞开,赵靖忠领着数名番子与四名锦衣卫大步闯入,靴底碾过门坎,震得尘灰簌簌而落。
“参见赵公公!”
卢剑星疾步迎上,抱拳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