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妈妈头发全白了,手背上爬满褐色斑点,连端碗都微微打晃——那副模样,早不是当年那个能单手抱起她、还能腾出手捶面揉钱的女人了。
阎解娣越想,胸口越象被石头压着,喘不上气,牙关咬得死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于莉和冯娟站在旁边,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簌簌滚落。
阎阜贵拄着膝盖慢慢起身,步子虚浮地挪到小女儿跟前,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她鬓角,声音抖得不成调:“闺女啊……别哭坏了身子。人这一辈子,谁不是赶着趟儿往终点走?只要你们过得踏实,我和你妈,躺进土里也闭得上眼。”
阎解娣“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象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阎解成、阎解放、阎解矿三个大男人也绷不住了,抹着脸,肩膀一耸一耸,抽噎得直不起腰。
这时医生踱步过来,叹了口气,拍拍阎阜贵肩膀:“老同志,节哀,保重身体。”
一家人默默退出诊室。阎阜贵抬手狠狠蹭掉脸上泪痕,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镇定:“都记住了——见了你妈,笑出来,把眼泪憋回去。”
众人忙不迭擦脸点头,跟着他往病房走。
三大妈见全家人都来了,硬撑着要坐起,枕头还没垫稳,阎解娣已扑到床边,一手托她后颈,一手扶她骼膊:“妈,您躺着!医生说静养最要紧。”
活了六十多年,三大妈哪会看不出眉眼高低?儿子们红着眼框强笑,闺女指甲掐进掌心,丈夫说话声音发飘……她心里雪亮,只是不动声色罢了。既然他们拼了命想瞒,那她就陪他们演完这场戏。
她缓了口气,轻声道:“老阎,我觉着好多了,咱回家吧。医院这地方,一天烧的钱,够买半车白菜。”
阎阜贵一反往日精打细算的模样,脸沉得象块铁:“钱?烧光了也值!人要是没了,金山银山都是灰。”
三兄弟立马接腔:“妈,听我爸的!”
“钱我们仨分摊,您甭操心。”
阎解成略一思忖,转头看向老三:“你家日子紧,这回我出一半,剩下你俩匀。”
阎解放立刻应声:“大哥说得是,老三你手头不宽裕,这事儿交给我们。”
阎解矿急得跺脚:“那哪行!再难我也得尽这份心,你们拦不住我!”
三大妈望着三个儿子争着掏心掏肺,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哑着嗓子说:“妈这辈子,就图个家里热乎。看见你们弟兄仨一条心,妈就是闭眼,也笑着走。”
阎解娣把脸埋进三大妈肩窝,声音闷闷的:“妈,您瞎说啥呢!您得活到一百岁,看着外孙娶媳妇、外孙女嫁人,还得抱重孙子呢!”
三大妈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后背,笑了:“好,妈等着。就是怕老天爷……不肯多借几年。”
阎阜贵板着脸打断:“胡吣!咱们老两口,日子还没过够呢。”
三大妈侧过脸看他一眼,点点头:“行,老阎,下辈子——还找你。”
阎阜贵眼框一热,三大妈却忽然笑了,声音轻得象片羽毛:“老阎啊,当初揭不开锅那会儿,你扛着扁担走十里路去拉煤,回来脚底磨出血泡,还蹲着给我梳头……难为你了。”
阎阜贵攥紧她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一下,又一下。
三大妈斜睨丈夫一眼,道:“苦?我心尖儿上都泛着蜜呢!早些年你能把我们娘几个囫囵养活下来,就是你天大的本事。我知道外头喊你‘严老扣’,这诨号压得你喘不过气,可若不是你抠着、省着、算着,咱四个娃里头,怕是早有一个被饥荒吞了去。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那筐白薯干全塞进我们碗里,你自己嚼草根、喝凉水,饿得眼发黑、腿打飘,几次栽倒在田埂上,硬是拿牙咬住舌尖不让自己倒下。
这些事儿,我桩桩件件都记在骨头缝里,嘴上不说罢了。每次你扛着锄头出门,我背过身就拿围裙角擦眼睛——谁让我是个没工分的农村媳妇呢?好在老天没绝人路,咱们硬是熬了过来,把四个孩子一个不少、一个不瘸地拉扯大。这份恩情,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阎解成兄妹听得胸口发紧,像被粗麻绳勒住呼吸。原来爹娘背后竟蹚过这么深的泥潭;再一想到母亲就要撒手而去,眼框又热又胀,泪珠子直往下滚。
三大妈轻轻拍了拍阎阜贵的手背,转头望向儿女,声音轻却稳:“你们能顺顺当当长成人,少得了你爸那副精明脑瓜子?后来算计你们,也是拿命在赌——赌你们将来不吃苦。别怨他,咱们是从粮票攥出汗、盐罐子刮三遍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