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暑气蒸腾。武德殿配殿内,柴荣正在与魏仁浦、李谷等重臣商议着秋后河北防务的调整方案——自从立储大典的消息传出后,朝堂的重心,已经从“是否立储”的争论,转向了“立储之后如何稳定大局”的筹备。
殿内一张巨大的河北边防舆图平铺在案上,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各处关隘、驻军和粮道。魏仁浦正指着瓦桥关的位置,向柴荣禀报着最新的边防巡查计划,李谷在一旁补充着粮草调度的细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殿侍卫的通传:
“陛下——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将军,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柴荣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与魏仁浦对视了一瞬。魏仁浦微微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将案前的空间让了出来。
“宣。”
赵匡胤大步踏入配殿时,身上的铠甲在午后的斜阳中反射出一片暗沉的金光。他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如铁,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面对一场决战前的最后部署时才有的郑重:
“陛下——臣,请旨出征。”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魏仁浦握着那卷边防文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顿。李谷正要点在舆图上某处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柴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赵匡胤那张因常年征战而被朔风和沙砾打磨得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的平静:
“你要出征何方?”
“河北。”赵匡胤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声音中带着一种试图用沙场之气掩盖某种更深层焦虑的坚定,“瓦桥关边警虽未证实,但契丹集结兵力之事,未必全是虚报。臣愿率本部精骑,北上巡边。若契丹果然有异动——臣可第一时间将其击退,不使其南下一步;若无异动——臣也可借巡边之名,震慑契丹,为河北诸州提振士气。”
他顿了顿,抱拳的手又压低了一分,声音中带着一种因急切而加速的节奏:“立储大典在即,朝廷上下当以安定为重。若能在此时,以一场边境的胜利为大典添彩——则天下人心,必将更加归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站在“为朝廷、为陛下、为大典”的立场上,没有任何一处能够被直接指为私心。但他的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一个同样清晰的潜台词——他需要一场战功,一场能够在立储大典前后、重新为他镀上一层金色光环的战功。
柴荣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摊在案上的那幅河北边防舆图,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粉饰的冷峻:
“赵将军——你知道那道边警的军报,朕已经命皇城司派人实地查证了吗?”
赵匡胤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凝,但面色依旧如常:“臣知道。”
“那你是否知道——皇子柴宗训,曾当殿指出那道军报中的多处异常?他说,如果契丹真的是在集结兵力准备南侵,为什么瓦桥关守将的告急文书中,没有提到任何一次实际的攻击行动?一支援军,在边境停留数日,一箭未放、一城未攻——这不像是准备南侵的样子。”
柴荣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一句一句地剖开了赵匡胤那番请战的表象之下,那道已经开始暴露的裂缝:“如果那道军报中的细节有误——赵将军北上巡边扑空,岂不成了以朝廷的虚惊一场,为一场尚未确定真伪的边患大动干戈?若此事正好落在立储大典前后,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天下人会如何看这道大典?”
殿内陷入了死寂。
赵匡胤跪在地上,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柴荣的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击中了他那番请战之言中最脆弱的部分——他没有办法在柴荣面前否认那道军报可能存在问题,因为一旦他坚持“军报绝对属实”,而被皇城司派去查证的人带回的结论相反,那么他今日的请战,便会从“忠心报国”变成“边境挑事”,其后果远比安静地退回队列之中更加不可收拾。
他也不能表现出任何“知道军报内情”的迹象——表现得太多,他便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在查证结果尚未回京之前,就提前确认了军报的真实性。
他只能跪在那里,用沉默将自己那张被柴荣的目光一层一层剥开的请战书,重新一片一片地拾起来,塞回自己心中那个正在缓慢冷却的铁匣里。
柴荣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缓缓松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
“赵将军——你的忠心,朕知道。河北防务,朕自有安排。立储大典之后,若确有必要,朕会另行调派。你且回营,整饬本部兵马,等候调令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