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开封,热浪翻涌。东配殿内,冰鉴中的冰块正在缓缓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窗外,御花园中的梧桐树被烈日照晒得有些蔫萎,蝉鸣声从枝叶间倾泻而下,一浪高过一浪。
但与殿外那片被暑气蒸腾的世界不同——东配殿内的空气,此刻却如同凝固了一般。
柴宗训坐在书案后,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卷宗,没有摆放任何地图。他的双手平放在书案边缘,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殿门的方向——他在等一个人。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侍卫的通传:“殿下,曹彬将军奉旨求见!”
“请。”
曹彬大步踏入东配殿时,身上仍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戎服,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横刀,刀刃在午后的斜阳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微光。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如铁:“末将曹彬,参见殿下!”
柴宗训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坐在书案后,沉默了片刻,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曹彬跪在地上的身影。以曹彬的身经百战,他竟然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丝近似于在校场上被主将审视的压迫——而那目光的来源,不过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曹将军——请起。”
曹彬站起身,垂手而立,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柴宗训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曹彬在与成年君主奏对时都极少感受到的、不容置疑的郑重:
“曹将军——今日请将军来,只有一件事想问。”
曹彬的目光微微一凝:“殿下请讲。”
“十日之后,太庙大典,我会正式受封为皇太子。”柴宗训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一道在夏夜中缓缓出鞘的刀刃,不带锋芒,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冷冽,“但太子冠冕只是开始——真正的棋局,在大典之后才会落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直接从瞳孔中射出的箭矢,钉在曹彬的脸上:“赵家虽然被迫附议了立储,但他们不会就此收手。石守信、王审琦目前还在原位;瓦桥关那枚蜡丸,至今仍未截获——他们埋在暗处的线,比我们目前看到的更多。”
“末将明白。”曹彬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分。
“所以——”柴宗训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冰层在深夜中缓缓裂开时发出的那道细微的、却足以传到很远的声响,“我需要将军替我做一件事。”
曹彬屏住了呼吸。
“大典前后,京畿所有禁军的日常调度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可信之人的手中。”柴宗训伸出一根手指,在书案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是一个无形的、但曹彬完全能够感知其边界的形状,“韩令坤在城南长葛大营,杨延嗣在城西大营,王继恩负责皇城外围夜间巡防——这些人,你已经替末将联络过了。”
“但还有一处,是眼下最大的缺口。”
曹彬的目光微微一缩:“殿下说的是——”
“城北大营。”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从高处落下的铁砧,重重地砸在了东配殿的空气之中。城北大营,驻扎着禁军中最精锐的三万马步军,其中半数以上,是跟随赵匡胤征战淮南的老部下。那里的都指挥使,是赵匡胤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将领——姓高,名怀德。
“高怀德此人,末将了解。”曹彬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因审慎而放慢的节奏,“他不是石守信那种可以被金银收买的人,也不是王审琦那种会被权势吓倒的人。他是赵匡胤在淮南战场上亲手救过性命的人——让他背叛赵家,比杀了他还难。”
“我不要他背叛赵家。”柴宗训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只要他在大典前后,保持沉默。”
曹彬愣住了:“殿下是说……”
“不需要他效忠于我,不需要他交出任何令牌,不需要他做任何违背他与赵家旧谊的事。”柴宗训的目光如同深冬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我只要他——在大典前后那几日,什么都不要做。不调动兵马,不更换岗哨,不与任何人进行任何超出日常范围的联络。只要他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营帐里,等到大典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他依然是城北大营的都指挥使,我依然会以太子之礼相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同刀刃被收回鞘中的最后一寸:“但如果他做不到——如果他在大典前后有任何异常调兵的举动——那末将需要将军替末将做一件事。”
曹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柴宗训从书案下方取出一只狭长的檀木锦盒,轻轻推到曹彬面前。锦盒不大,通体素黑,没有任何纹饰和标识。
“这锦盒里,装着一道盖着京畿巡查使司印章的密令,和一块可以在紧急时刻调动城南长葛大营五千精骑的令牌。如果高怀德真的有异动——”柴宗训的声音在这一刻,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