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的御帐,如同退潮后的海滩,短暂地恢复了空旷与宁静。帐帘掀起,文武众臣鱼贯而出,脸上的神情各异,或沉思,或凝重,或隐有不甘,或如释重负。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照亮了他们身上或文或武的袍服,也照亮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权力交锋的微妙尘埃。
柴宗训并未立刻离开。他遵照父皇柴荣的吩咐,从角落的小胡床上起身,却没有直接走向帐外,而是“恰好”需要整理一下方才坐得有些发皱的衣袍,又“不小心”将腰间一枚小小的玉佩穗子缠在了胡床的雕花扶手上,低着头,小手笨拙地解着。这个位置,在御帐出口内侧的阴影里,既不显眼,又能将每一个走出御帐之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李嬷嬷侍立在帐外不远处等候,并未进来催促。内侍们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对皇子这小小的“耽搁”视若无睹。
柴宗训的心跳平稳,呼吸轻缓,但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他知道,会议上的唇枪舌剑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较量往往在散场之后,在那些不经意的眼神交汇、步履节奏和短暂的寒暄之中。他需要“看”,更需要“记”。
第一个走出的是范质。这位首相面容依旧沉静,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国策的激烈争论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他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袍,目光平和地扫过帐外等候的随从,便径直朝着文臣们暂居的营区方向走去,背影透着一股“谋定而后动”的从容。经过柴宗训附近时,他甚至没有侧目,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柴宗训心中暗忖:此老沉稳如山,心思深藏不露,是定海神针,也是未来必须争取的核心文臣,但极难轻易打动。
紧随其后的是王溥。他比范质稍显外露一些,眉头微蹙,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走出帐门时,他脚步略顿,回头看了一眼御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于休养之策被采纳,又似对未来的执行怀有隐忧。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柴宗训,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符合臣子身份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礼节性微笑,随即也快步离去。柴宗训记下:王溥心思细腻,重典章文教,或可从“文治”、“教化”角度未来加以亲近。
魏仁浦是第三个出来的。这位枢密使面色红润,但眼神锐利,手中还捏着一卷方才议事时用的文书。他步履生风,显示出武将般的干练,一出帐门便对等候的属官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很快,显然是关于钱粮调配或防务安排的具体指令。他同样看到了柴宗训,只是匆匆一瞥,略一拱手,便大步流星地离开,全身心都扑在了实务上。柴宗训判断:魏仁浦务实,精通军政,是柴荣理政的重要执行者,未来或可借“军事”、“边防”等话题接触。
文臣之后,武将们陆续走出。
赵匡胤当先而出。与方才帐中慷慨陈词时相比,他脸上的激昂之色已收敛大半,但眉宇间那股英武之气和隐隐的锋锐依旧逼人。他走出帐门的步伐沉稳有力,甲叶轻响,目光如电,习惯性地扫视四周,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当他的视线掠过角落里的柴宗训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柴宗训此刻恰好“解开”了缠住的玉佩穗子,正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点“终于弄好了”的轻松,毫无防备地迎上了赵匡胤的目光。
四目相对。
赵匡胤的眼神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那里面没有面对孩童时应有的温和或敷衍,反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乎本能的审视和评估,仿佛要穿透这具四岁的躯壳,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沙场宿将的凌厉,即便只是一瞬,也足以让寻常孩童吓得后退或哭泣。
柴宗训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分。但他二十年的灵魂和前世刻骨的恨意,在此刻化作了最坚固的铠甲。他没有躲闪,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在最初的“茫然”之后,小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属于孩童的、带着点怯生生讨好的笑容,甚至还学着方才见过的礼节,笨拙地抱了抱小拳头,含糊地唤了一声:“赵将军。”
他的声音稚嫩,动作生疏,笑容里充满了对“厉害将军”单纯的、不掺杂质的仰慕和一点点面对威严人物时的本能紧张。完美地契合了一个四岁皇子,在御帐外偶遇功勋赫赫的大将军时应有的反应。
赵匡胤眼中的审视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种符合身份的、略显矜持的恭谨所取代。他脸上也露出笑容,那笑容比柴宗训的“自然”得多,也标准得多,带着武将的爽朗和臣子的恭顺。他微微躬身,声音洪亮:“末将参见殿下。殿下安好。”礼节周到,无可挑剔。
“赵将军好。”柴宗训依旧笑着,仿佛被赵匡胤的回应鼓励了,胆子大了些,小声补充道,“父皇刚才夸赵将军勇锐呢。”他将柴荣那句“锐气可嘉”简化成孩童理解的“夸”,既示好,也点明自己“听到了”。
赵匡胤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