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御帐旁听,洞察朝局
    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外,后周大营,中军御帐。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御帐玄色的帐顶上,将绣金的龙纹映得微微发亮。帐外,甲士环列,戟戈森然,连空气都仿佛凝固,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穆。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柴宗训规规矩矩地坐在御帐角落一张特意为他准备的小胡床上,身下垫着柔软的锦垫。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小脸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片毡毯的纹路上,做出最标准的“安静聆听”姿态。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眼珠却如同最精密的机括,随着帐中每一个人的发言,悄然转动,将所有人的神态、语气、乃至最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能坐在这里,源于一个看似偶然的请求。

    昨日李继隆觐见后,柴荣显然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干练和忠诚颇为满意,今日便召集核心文武,于御帐商议淮南战后的整体善后方略与下一步军事动向。这是决定后周未来数年国策走向的关键会议。柴宗训得知后,便“央求”符太后,说“想念父皇,想在一旁听听父皇和将军大人们说话,保证不吵不闹”。符太后本有些犹豫,但架不住儿子软语哀求,又想到儿子近日似乎对“朝政”、“将军”之事颇感兴趣,且屡有“懂事”表现,便试探着向柴荣提了一句。出乎意料,柴荣沉吟片刻,竟允了,只吩咐内侍看好皇子,不得出声干扰。

    于是,柴宗训得以坐在这权力的核心边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旁听”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御前会议。

    帐中气氛凝重。柴荣端坐于上首主位,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但眉宇间的威严如山如岳,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直视。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淮南地图、各地报上的文书以及几份显然是刚刚拟就的章程草案。

    下首,文左武右,分列两班。

    文臣一侧,前排三人最为醒目。居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沉静内敛,即便在御前,也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稳气度,正是首相范质。其左一人,年纪稍轻,面容温和,眼神却透着睿智与细腻,是宰相王溥。其右一人,身材略胖,面色红润,眼神锐利,时而捋须沉思,时而快速翻阅手中文卷,乃是枢密使魏仁浦。这三人,便是后周此刻文官系统的核心,柴荣治国理政最倚重的臂膀。

    武将一侧,则以赵匡胤为首。他今日未着全甲,只穿一身绛红戎服,外罩轻甲,站在最前,身姿魁伟,顾盼自雄。即便在御前刻意收敛,那股久经沙场、功勋卓著带来的自信与隐隐的锋芒,依旧难以完全掩盖。站在他身后稍侧的,是其弟赵光义,依旧是一身文吏打扮,低眉顺眼,仿佛只是随兄前来听命,但柴宗训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耸动,显然在专注倾听每一句话。再往后,是曹彬、李继隆、韩令坤、慕容延钊等将领,各自按职衔肃立。曹彬沉静,李继隆英挺,韩令坤耿直,慕容延钊老成……众生百态,尽在柴宗训眼中。

    议事已经开始了一会儿,焦点集中在战后淮南的治理与北方契丹的动向。

    范质首先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山涧溪流,不急不缓:“陛下,寿州虽下,然淮南经年战火,民生凋敝至极。当务之急,非在继续用兵扩土,而在与民休息,固本培元。臣与王相、魏枢密连日核算,拟请陛下颁旨:淮南新附诸州,免今岁秋税及明年夏税之半;开官仓,平价粜米,以平市价;招抚流亡,给以粮种、耕牛,助其复业;择廉干官吏,分赴各州,宣谕陛下德意,整顿吏治,革除南唐苛政。如此民心可安,根基可固。”

    他的主张核心明确:休养生息,稳定内部。这是典型的文臣治国思路,稳健,着眼于长远统治。

    王溥随即补充,语气温和但条理分明:“范相所言,乃固本之策。此外,臣以为,当趁此机会,梳理淮南户籍,厘定田亩,推行我大周之律令、科举。可于扬州、寿州等地,先行恢复州学,选拔当地俊才,加以教化,使其知华夏正朔,归心朝廷。文化之统,有时更胜刀兵之威。”

    柴荣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武将一侧:“文事如此,武备又如何?契丹近来可有异动?”

    赵匡胤立刻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陛下,末将以为,范相、王相所言固本之策,自当施行。然,用兵之道,贵在乘势!南唐新败,江北惶惶,其主李璟惊惧,正可遣一良将,率精兵一支,直指庐州、舒州,迫其割让江北剩余州县,则淮南可一举而定,尽收长江天险之利!若待其喘息已定,重整防务,则徒增日后征伐之难。”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至于契丹,去岁瀛、莫之败,其胆已寒。今我大军云集淮南,正可示之以威,使其不敢南窥。待淮南彻底平定,陛下再挟大胜之威,整顿禁军,北复燕云,亦未为晚!”

    他的主张与文臣截然相反:主张趁胜追击,扩大战果,甚至将下一步北伐提上日程。语气中充满了武将的进取心和建功立业的渴望,也隐隐透露出不愿就此罢兵、希望继续掌握兵权、积累战功的心思。

    柴宗训心中冷笑。赵匡胤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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