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水,汹涌澎湃,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柴宗训安静地坐在帐内的小几旁,手里捧着一本李嬷嬷找来的、画着简单图画的启蒙册子,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帐帘方向。帐外,凯旋归来的将士们欢呼呐喊,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将领们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亢奋和血腥气。
他知道,此刻父皇柴荣应该已经回到中军御帐,正在听取战报,处理善后,接见立功将领。赵匡胤、石守信等人,此刻必定在御帐之中,接受封赏和赞誉,他们的威望,将随着寿州城破这桩大功,再上一个台阶。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越是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越要沉住气。一个四岁孩童,此刻最“合理”的反应,应该是被喧闹惊扰,或者因见不到父皇而委屈,而不是主动凑到那权力与荣耀交织的中心去。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自然的时机。比如,柴荣主动召见,或者,庆功宴饮之时。
但等待,不意味着无所作为。
“嬷嬷……”柴宗训放下册子,小脸上慢慢浮现出清晰的落寞,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整理衣物的李嬷嬷,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父皇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母后了?”
李嬷嬷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到皇子眼圈微红、扁着嘴的可怜模样,心立刻软了。她走到榻边,柔声安抚:“殿下莫急,陛下刚回,军务繁忙,待处理妥当,定会安排殿下与太后娘娘团聚的。说不定……今晚庆功,陛下就会召殿下过去呢。”
“真的吗?”柴宗训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更小了,“可是……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母后了……母后一个人在后面,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也想我?她身边……是不是只有符外公派来的人陪着?”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孩童对母亲境况的担忧和猜测。但“符外公派来的人”这几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符彦卿,他的外祖父,天雄军节度使,当世名将,也是五代时期典型的地方强藩、外戚权臣。前世,符太后性格较为软弱,对父亲符彦卿颇为依赖,这也使得符家在柴荣后期及柴宗训即位初期,权势一度膨胀。外戚干政,同样是悬在皇权头顶的利剑。
李嬷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她蹲下身,握住柴宗训的小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殿下放心,太后娘娘风体尊贵,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定然周全。符老令公……也是关心娘娘,派了些得力的人手随行照料,都是稳妥的。”
她的回答很官方,既肯定了符彦卿的“关心”,又强调了“稳妥”,但那种下意识的谨慎,却让柴宗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看来,符彦卿的手伸得确实不短,连李嬷嬷这样的普通宫人,谈及此事都格外小心。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不肯罢休,继续用那种依赖又带着点不安的语气追问:“那……母后会不会听符外公的话,不听父皇的话?我听……我听以前宫里有人说,外戚……外戚什么的不好……”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仿佛只是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记不真切。
李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她连忙左右看了看,尽管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她还是如同惊弓之鸟,急声道:“殿下!这话万万不可再说!更不能让陛下听见!太后娘娘深明大义,与陛下夫妻一体,岂会……岂会不听陛下的话?符老令公是国之柱石,忠心耿耿,殿下切不可听信那些无稽之谈!”
她的反应,比之前听到“赵将军比父皇厉害”时更加惊慌。显然,“外戚”这个话题,在宫廷之中更为敏感,牵扯的利益和风险也更大。
柴宗训“被吓到”,小嘴一瘪,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害怕……害怕母后被人骗,害怕有人对父皇和母后不好……军营里这么乱,会不会有坏人混进来?”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敏感的外戚,转移到了更宽泛的“安全”问题上,并且再次将“害怕”的情绪作为掩护。
李嬷嬷见他哭了,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忙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殿下不哭,不哭。是奴婢不好,奴婢太着急了。殿下年纪小,有些话不懂,以后莫要再提便是。这军营里守卫森严,陛下英明神武,哪有坏人敢来?殿下放宽心。”
柴宗训在她怀里抽噎了几下,慢慢止住哭声,但依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小手紧紧抓着李嬷嬷的衣襟,小声嘟囔:“可是……可是我昨天还听到有人说,要小心戒备,谨防偷袭……父皇那么厉害,也要小心吗?”
他再次引用了昨日散步时听到的士兵对话,将柴荣下令“加强戒备”的信息,以孩童复述见闻的方式抛了出来。
李嬷嬷叹了口气,觉得皇子可能是因为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