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着淮河平原上特有的湿冷,穿透层层军帐,直刺骨髓。
柴宗训猛然睁开双眼。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没有病榻上腐朽的锦被,更没有软禁小院里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糊着厚厚窗纸的木窗。刺入眼帘的,是粗麻布缝制的帐顶,几缕天光从缝隙漏下,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号角声、整齐划一的操练呼喝、战马偶尔的嘶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如滚雷的撞击声——那是攻城锤在撞击寿州城墙。
他猛地坐起,动作却异常滞涩。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孩童的手。
瘦小,细嫩,指节分明却毫无力量,手背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脆弱。这绝不是他那双在软禁岁月里,因不甘而紧握、因绝望而枯槁的二十岁青年的手。
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帐外呼啸的北风,更从心底最深处,带着冰碴,一寸寸冻结了他的血液。
“这是……梦?”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幼嫩的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楚,却远不及前世记忆里,那被赵光义命人灌下慢性毒药后,五脏六腑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那痛楚,伴随着被夺去江山、被幽禁至死的无边屈辱和悔恨,早已刻入他的灵魂,即便身死,亦不得解脱。
他记得清清楚楚。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父皇柴荣驾崩不过半年,尸骨未寒,他,七岁的后周恭帝,在母后符太后的垂帘下,于开封皇宫崇元殿接受群臣新年朝贺。殿外风雪交加,殿内炭火熊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因为就在三日前,镇、定二州急报契丹与北汉联兵南下,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奉命率军北上御敌。他记得符太后苍白而强作镇定的脸,记得宰相范质、王溥眼中深藏的忧虑,更记得赵匡胤领旨出殿时,那看似恭顺、实则鹰视狼顾的一瞥。
然后,便是陈桥驿那个改变一切的清晨。黄袍&加-身,大军回师,城门洞开……他被迫禅位,从天子沦为“郑王”,被迁往房州那座小小的、戒备森严的院落。十年软禁,暗无天日,赵光义登基后,那碗“调理身体”的汤药,最终要了他的命。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心中只有滔天的恨与悔——恨赵氏兄弟寡廉鲜耻,悔自己年幼无知,更悔父皇英年早逝,留下这孤儿寡母与虎狼为伴!
“不……不是梦……”
柴宗训艰难地转动脖颈,环视这顶不算宽敞的军帐。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米粥和几样粗糙点心。角落里,一个黄铜炭盆里炭火将熄,散发着微弱的余温。帐壁上,挂着一件小小的、绣着简单云纹的锦缎外袍,那是皇子规制,却远不及开封皇宫里的华美。
帐外的声音越发清晰。
“……陛下神武!寿州外城已破,刘仁瞻那老匹夫还能撑几日?”
“听说赵点检亲自率敢死士登城,连斩南唐三员裨将,真乃虎将!”
“石指挥使也不遑多让,麾下儿郎个个奋勇……”
“小声些!殿下还在帐中休憩,莫要惊扰。”
赵点检?石指挥使?
柴宗训的心脏骤然紧缩,随即开始狂跳,几乎要撞破那幼小单薄的胸膛。
赵匡胤!石守信!
还有这“寿州”……“陛下亲征淮南”……
纷乱如潮的记忆碎片,被这几个关键词瞬间串联、点亮,汇成一条清晰得令人战栗的时间线!
显德四年(957年)春,父皇柴荣第二次亲征南唐,主攻淮南重镇寿州!此时,寿州攻防战已持续近一年,守将刘仁瞻坚贞不屈,但后周大军在父皇的亲自督战下,已显胜势。赵匡胤在此战中身先士卒,积累赫赫战功,进一步巩固了其在禁军中的威望,为其日后陈桥兵变奠定了坚实的武力基础。
而他自己,柴宗训,后周世宗柴荣第四子,未来的恭帝,此刻虚岁五岁,实际年龄……四岁!正是随驾在军中的年幼皇子!
重生!
这个只在志怪传奇中听过的词,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不是梦,不是死后的幻象,他是真的回来了!从二十岁含恨而终的郑王柴宗训,回到了四岁稚龄、随父出征寿州的皇子柴宗训身上!
狂喜,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冲垮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带来久违的、属于鲜活生命的灼热。他紧紧攥住身上粗糙的麻布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上天垂怜!祖宗有灵!竟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他绝不再做那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幼帝!绝不再让父皇壮志未酬、英年早逝!绝不再让赵匡胤、赵光义兄弟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