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熔岩流慢慢漫过来,先烧着了院子的篱笆,接着烧着了廊檐,最后整个旅馆都被火焰吞了,不到半小时,熔岩流过去,整个旅馆连带着那棵三百年的古樱,全被埋在了十几米厚的岩浆底下。
后来连一块瓦都找不到,只知道那地方现在是一块黑亮黑亮的熔岩台地,风吹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偶尔从熔岩裂缝里冒出来的丝丝白汽,像是那个老人没说完的话。
熔岩流慢慢走了整整两天,才慢慢停了下来,四条熔岩河把神山四周四个城镇全埋了,几十万公顷的肥沃土地,变成了新的冷冰冰的熔岩台地,几十万百姓,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全化作了熔岩里的灰。
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只有火山灰里偶尔露出来的半个碗、一块碎布,告诉你这里曾经有人住过,有过孩子的笑声,有过五月杜鹃盛开的春天。
而在喷发的第七个小时,大规模的火山灰开始往下落。
最开始只是细细的灰末,像冬天的黑雪一样慢慢飘,落在人的肩膀上,一拂就掉,走在路上的冬京人还抬头笑着说:“真是神山落灰呢,不打紧。”
谁也没当回事,甚至还有年轻姑娘掏出镜子,拍着身上的灰说笑,说这下连粉底都省了。
可不到两个小时,火山灰就下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倾盆黑雨一样往下砸,碎火山灰混着凝结的水蒸气,一团一团往下落,整个本州岛东部的天,一下子就黑了。
冬京是下午两点十分完全黑下来的,黑得比深夜十二点还要沉,把手放在自己的眼前,都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头,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太阳只剩下一个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橘红色影子,透过厚达几公里的灰雾透出来,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
街上的汽车开着远光灯,只能照见面前一团灰蒙蒙的灰,根本走不了路,整个冬京的交通瞬间就全瘫了,到处都是撞车的声音,哭喊声混着刹车声,整条街乱成了一锅粥。
电车卡在了半路上,接触网积了厚厚的火山灰短路,整个车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孩子吓得哭个不停,大人抱着孩子往车下挤,不少人被踩伤了,喊叫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
五月底的冬京本来就已经入了梅雨季节,闷湿的空气里混着火山灰,憋得人喘不过气,火山灰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没有停过。
冬京城里积了足足四十厘米厚,繁华的银座大街,火山灰没到了人的脚踝,走一步拔一次脚,累得人气喘吁吁,房子的屋顶被厚厚的火山灰压着,不少老旧的木房子承受不住梅雨季的潮气再加上灰的重量,轰隆一声就塌了。
光是冬京市内,喷发头三天就有一千多户人家的房子被压垮,睡梦里的一家人全被砸死了,连救都来不及救。
有一家六口,丈夫是工厂的工人,前一天刚加完班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房子塌的时候,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把刚生的孩子从窗户扔了出来。
自己和老婆还有四个老人全被埋在了里面,后来救援的人挖出来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往上托孩子的姿势,浑身都被木头压得血肉模糊。
火山灰细得能钻进所有缝隙,钻进人的衣服,钻进人的口鼻,钻进人的肺里,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开始剧烈咳嗽,咳着咳着就咳出了血,然后一头倒在地上,几分钟就没了气,因为细灰堵住了肺泡,人根本喘不上气,活活憋死。
帝国大学的医学院后来统计,光是喷发头三天,冬京就有两万两千多人死于呼吸道堵塞,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
医院的太平间早就放不下了,尸体只能停在学校的操场上,用火山灰一层一层往上埋,到后来连埋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一排一排摆在那儿,臭气飘得整个学校都是。
护士们戴着两层纱布口罩都挡不住,不少年轻护士看着看着就吐了,吐完了接着抬尸体,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最后也累倒在了医院里。
风一吹,整个冬京城全是灰蒙蒙的灰雾,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连星星都看不见,人走在街上,对面过来个人都认不出是谁,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脚步声,像走在阴曹地府里。
原来热闹的银座,原来挤着香客的浅草寺,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卷着火山灰打旋的声音。
有个的记者,叫伊藤和男,后来冒着风险逃去了大阪,写了一篇偷偷传的报道,里面说:“我走在银座街上,脚下是半尺厚的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没过脚踝,呼吸一口,嘴里全是沙子味,抬头看不见天顶,左右看不见行人,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无数人在哭,原来那个挤满了人、飘着酱汤香味的冬京,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座满是灰的死城。”
火山灰还堵住了所有的水源,冬京的自来水厂进水口全被灰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