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哥,坐。有咩事?”王龙态度和蔼,指了指刚才阿宝坐过、还留有余温的椅子。
贵哥没有坐,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有些颤抖地放到王龙桌面上,然后后退一步,低下头,声音干涩,带着决绝。
“龙哥,我呢度,系我经手嘅所有账本、借据、同社团往来文书嘅详细清单,同存放佢哋嘅保险柜钥匙。”
“我想……我想请辞。我老母身体唔好,需要人贴身照顾,对仔女也大咗,我想多啲时间陪佢哋。”
“江湖……打打杀杀,文书算计,我……我真系厌了,也怕了。B哥去咗,我个心也淡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想趁把老骨头还行,返屋企,享下清福,过几年安生日子。”
他语气恳切,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解脱,以及一丝深深的、仿佛终于逃离樊笼的渴望。
那是一种常年周旋于血腥与算计之间,精神早已被透支殆尽的苍老。
王龙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贵哥,仿佛在评估一件古董的真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贵哥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请辞?”王龙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
“贵哥,你跟咗B哥十几年,冇功劳都有苦劳,系社团嘅老臣子,也系难得嘅文化人。铜锣湾嘅账目文书,一向靠你把关。”
“点解突然想走?系唔系有咩难处?或者,边个得罪咗你?同我讲,我帮你出头。”
“冇!冇人得罪我!”贵哥连忙摆手,头垂得更低。
“真系……真系我自己想走。年纪大,不中用了,脑筋也转得慢,惊做错事,连累社团,也连累龙哥你。”
“我……我只想求个安稳。请龙哥,成全。”
他说到最后,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王龙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贵哥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王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理解”和“感慨”。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王龙低声重复了贵哥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贵哥,你讲得对。江湖路,行得耐,真系会攰。唔单止身攰,心更攰。”
“睇住身边人一个个起身,又一个个跌落,今日唔知听日事……呢种日子,冇经历过嘅人,唔会明。”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贵哥面前。贵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王龙没有继续逼近,而是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出一个让贵哥和旁边乌蝇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贵哥那因为常年伏案而有些佝偻的手背,动作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你想退,我理解,也尊重。”王龙语气真诚。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为社团贡献咁多年,劳心劳力,也该享享清福了。”
他将信封塞回贵哥手里,在贵哥错愕的目光中,语气温和而坚定。
“你放心走。你老母嘅病,需要好医生、好药,尽管同我讲,铜锣湾最好嘅诊所,我认得人。”
“你仔女读书、揾工,有咩困难,也随时可以揾我。”
“只要你报我王龙个名号,唔单止铜锣湾,就算湾仔、甚至更远,我保证,冇人敢难为你,冇人敢唔俾面。”
“呢个,就当系我王龙,送你呢位老臣子嘅,一点点退休礼物,同……承诺。”
贵哥彻底愣住了,他本以为交出账本钥匙,会面临严厉的盘问、清算,甚至更可怕的后果。
他之所以急着走,就是怕账目里的某些“问题”被发现。
没想到,王龙不仅轻易放行,还许下如此“厚重”的承诺!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嘴唇哆嗦着,看着王龙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有愧疚,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对着王龙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多……多谢龙哥!龙哥大恩大德,我……我阿贵记在心里!一世都唔会忘!”
“以后……以后龙哥有咩用得到我嘅地方,哪怕系上刀山落油锅,只要捎个口信,我阿贵绝冇二话!”
“言重了,贵哥。一路顺风,保重身体。”王龙微笑,亲手扶起他,将他送到门口,还亲自为他拉开了门。
贵哥千恩万谢,步履匆匆却又带着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