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淏翔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传递到掌心,他狼吞虎咽地喝了几大口,粗糙的粥水带着粮食的香气滑入冰冷的胃,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他稍微缓过一口气。
“锁子,”杨淏翔放下碗,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老孟…孟祥辉同志,他为了掩护我,引开了追兵,现在下落不明,很可能还在城里…还有周航同志,他在松本府邸养伤,现在也…”
锁子的脸色更加阴沉。“城里现在是个大陷阱!特高课肯定发了疯一样在搜捕!老孟经验丰富,希望他能找到藏身之处。至于周航同志…”他沉吟片刻,“松本的身份暴露,他那府邸现在就是一□□棺材!…日本人暂时可能还不敢动他…这要看渡边那个管家和敌人内部的博弈了。”
他走到窗边,掀起棉被一角,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风雪似乎真的在减弱,漆黑的夜空边缘,隐隐透出一丝灰白的微光。
“你不能在这里久留。”锁子转过身,语气坚决,“追兵既然能摸到三道岗子附近,这里也不安全了。特高课的人天亮后肯定会来搜查附近的屯子。我给你准备点干粮和药品,你立刻动身,往北走!”
“往北?”杨淏翔一愣。
“对!去‘老金沟’!”锁子从炕洞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和一小包盐,“那里有个废弃的金矿坑,极其隐蔽,只有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入口。你先去那里躲起来,避过这阵风头。我会想办法联系你,或者等风声过去,你再想办法绕道回哈尔滨附近,接应老孟他们!”
他把饼子和盐塞进杨淏翔怀里,又递给他一个装满了水的旧军用水壶(里面已经灌满了烧开又放温的水,防止结冰),还有一小瓶珍贵的磺胺粉和干净纱布。
“记住,”锁子用力按住杨淏翔的肩膀,眼神如同磐石,“你的命,现在比金子还贵!这份情报是你和朱凯、老孟用命换来的!它送出去了,但后面阻止‘樱雪’的行动,还需要你!活下去!明白吗?……你弟,还在家等着你呢…”
杨淏翔看着锁子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重重点头。他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远未结束。他将干粮和水壶塞进怀里,将药品小心收好。
“锁子,你也保重!保护好大龙。。”杨淏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庇护和关键指令的地下交通员。
“快走!”锁子打开后门,风雪立刻灌了进来,“趁着天还没亮透,风雪也小了,赶紧消失!沿着屯子后面的小河沟走,痕迹会被雪盖住!”
杨淏翔不再犹豫,一头扎进门外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和残雪之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风雪帷幕之后。
锁子关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脸上所有的疲惫和忧虑瞬间被一种钢铁般的意志取代。他快步走到土炕边,掀开暗格,取出胶卷和文件。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走到墙角,挪开一个沉重的破瓦缸,下面竟是一个小小的地窖入口。他熟练地钻下去,点燃一盏昏暗的油灯。
地窖里极其简陋,却放着一个小巧的鸽笼,里面有三只经过特殊训练、极其耐寒的信鸽。还有一套简单的密写工具和两份备用的空白微型胶卷——在极端情况下誊抄关键信息,分散风险。
锁子先是用密写药水,将那份沾血文件上的核心信息——特别是“樱雪作战”提前、目标杨家村等。快速誊抄到一张极薄的油纸上,卷好塞进一只信鸽腿上的微型铜管里。接着,他将原版胶卷和文件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另一只信鸽的铜管。最后,他拿出那份空白胶卷,就着油灯极其微弱的光线,用特制的微型刻录笔,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将文件上最关键的信息——主要是目标地点和时间预警。刻录了一份简略备份,塞进第三只信鸽的铜管。
“飞吧!”锁子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火焰。他依次打开地窖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通向屋后柴垛的透气孔,将三只信鸽小心翼翼地送了出去。鸽子们在风雪稍歇的灰白晨曦中辨认了一下方向,瞬间振翅高飞,分别朝着三个截然不同的、预先设定好的秘密联络点方向疾驰而去!
做完这一切,锁子迅速清理掉所有痕迹,将地窖恢复原状。他坐回冰冷的土炕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沉重。
“杨家村…”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喃喃自语,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老孟,周航…还有淏翔…一定要撑住啊!”他知道,信鸽只是第一步。要将预警真正传递到那几个偏远山村并组织有效疏散,需要时间,需要运气,更需要无数地下工作者在敌人眼皮底下无声的奔跑和牺牲。而敌人留给他们的时间,恐怕已经所剩无几。
黎明将至,风雪渐息,但无形的硝烟和死亡的阴影,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那座名叫杨家村的宁静之地,